不许伤性命——他要的是活祭的资格,而非尸体。”
聂灵曦静静看着他。
她想从他眼中看到动摇,看到退缩,看到权衡利弊后的抽身而退。
可她只看到一双眼睛,黑得像暴风雨前的海,沉得像万载玄冰,却偏偏燃着两簇幽火,烧得越狠,越亮。
“你不怕?”她问。
“怕。”他坦然,“怕死,怕寂照殿,怕变成一具靠人血维生的傀儡。”
他抬手,将手中第二枚朱果轻轻放在她掌心。
“但我更怕……”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凿进她耳中,“怕你日后站在寂照殿外,隔着寒玉墙,听我咳血的声音。”
聂灵曦浑身一震,指尖猛地蜷起,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朱果滚落。
她没去接。
灵曦弯腰,替她拾起,拂去果皮上沾的一星灰土,重新放回她掌心。
“所以。”他直起身,目光灼灼,“我要的不是魁首。”
“是‘活’着的魁首。”
“我要国运加身,却不受其缚;我要万众瞩目,却无人能近我三尺之内;我要他们知道,陈盛夺魁,不是为了当祭品——”
他停顿一瞬,望向皇城方向,那里朱雀门巍峨矗立,琉璃瓦在烈日下泛着刺目的金光。
“是为了……掀了这寂照殿的屋顶。”
聂灵曦久久不语。
良久,她终于抬眸,眼中水光潋滟,却不见泪,只有一片决绝的澄明。
“好。”她应道,声音轻却如金铁交鸣,“我帮你。”
“怎么帮?”他问。
她忽然解下颈间一枚银锁,锁面雕着细密云纹,中央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赤色晶石,正微微搏动,仿佛一颗微缩的心脏。
“聂家祖传‘心灯’,以初代老祖心头血为引,熔炼三十六种阳炎材料而成。”她将银锁递来,“此物可护你心宫不被国运反噬,亦可隔绝蚀神散的气息——只要你不主动暴露,寂照殿的‘测魂镜’,照不出你身上有祭品之征。”
灵曦未接。
他盯着那枚银锁,忽然道:“你戴它多久了?”
“十年。”她答得干脆。
“为何?”
“因我生来便有‘心魇’。”她垂眸,声音平静得可怕,“每逢子夜,心宫自焚,痛如万蚁噬心。唯有此锁,能压住那焚心之火。”
灵曦终于伸手,却不是去接锁,而是覆上她持锁的手背。
掌心温热,她指尖微颤。
“那你给我了,自己怎么办?”他问。
聂灵曦抬眼,唇角竟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心魇?”她轻笑一声,眼神骤然锐利如剑,“陈盛,你忘了我是谁。”
“我是聂家当代最强的‘焚心诀’传人。”
“心宫自焚?那不过是……我在练功。”
灵曦呼吸一滞。
焚心诀——聂家禁术,以心火为薪,炼神魂为刃,修至大成,可焚尽世间一切虚妄。此诀从未有人修成,因修者无一例外,皆在第七重“心火燎原”时,被自身心火反噬,化为飞灰。
她竟在拿心魇当炉火,日夜锤炼?
“你疯了。”他喃喃。
“或许。”她将银锁塞进他手中,力道不容抗拒,“但疯子,才活得久。”
灵曦攥紧银锁,那赤晶贴着掌心,竟真的传来一阵奇异的暖意,仿佛有生命般,轻轻搏动,与他心跳渐渐合拍。
就在此时——
“轰!”
一声巨响自皇城方向炸开!
并非雷霆,而是某种极其沉闷、极其压抑的爆鸣,仿佛大地深处有远古凶兽在撞击囚笼。整座京城微微震颤,驿馆屋瓦簌簌落灰,井水剧烈翻涌,泛起浑浊泡沫。
灵曦与聂灵曦同时抬头。
只见皇城东角,一道惨白雾气冲天而起,形如扭曲人面,张口无声嘶吼。雾气所过之处,天空阴云自动避让,露出一块诡异的、毫无光泽的漆黑天幕。
“寂照殿……开了。”聂灵曦脸色微变。
灵曦眯起眼。
那雾气中,隐约浮现出一行血字,悬浮于半空,如烙印般灼烧着所有人的视网膜:
【祭品未定,殿门已启。】
血字下方,赫然列出七道名字,墨迹犹新,尚未干透:
李明昊、玉璇玑、温天成、空释、孟凡流、董奉先……以及最后一个,空白。
第七个名字的位置,是一片刺目的、不断蠕动的血色空白。
仿佛在等待某个人,亲手填上自己的姓名。
聂灵曦侧首看向灵曦,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看见了吗?他们等不及了。”
灵曦凝视着那行血字,忽然抬手,将聂灵曦给的银锁,郑重扣在自己颈间。
赤晶贴肤,温热如血。
他抬眸,目光越过那惨白雾气,直刺皇城最深处。
“不。”他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笃定,“不是他们等不及。”
“是我……快到了。”
话音落处,他颈间银锁骤然爆发出刺目赤光,那光芒并不外泄,反而向内坍缩,瞬间凝聚成一枚仅有米粒大小的赤色印记,悄然烙印在他喉结下方——位置,恰好与寂照殿中那位“活太子”的寒玉心窍,遥遥相对。
同一时刻,远在东宫寂照殿最底层的幽暗石室内。
一具苍白如纸的躯体静静躺在寒玉床上。
胸膛处,一块拳头大小的幽蓝寒玉,正随着殿外血字浮现,开始……微微搏动。
一下,又一下。
仿佛,呼应着某颗刚刚被点燃的心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