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武司闻言,眉头微蹙:“心镜?”
刘景升摇头,笑意幽深:“当年镇压青阳子时,我曾在他元神深处,埋下一面‘心镜’——照见人心最深处的欲念、恐惧、执迷。凡入第七层者,无论修为高低,必照此镜。而青阳子,最爱玩弄此镜……”
他顿了顿,望向殿外长空,云层翻涌,似有雷光隐现:
“——他最爱,把照镜之人,变成镜中鬼。”
陈盛不知身后言语。
他踏出殿门,一路穿廊越阁,所过之处,武司众人纷纷侧目。
有人冷笑:“狂妄,镇魔塔七层岂是儿戏?”
有人低叹:“可惜了这株好苗子。”
也有人悄然掐诀,暗中推演,却见卦象混沌,镜中唯见一片火海翻腾,火心端坐一人,面目模糊,唯双目如电,刺破迷雾。
镇魔塔,矗立于武司西陲,高七层,通体由黑曜玄铁铸就,塔身铭刻八万四千道镇魔符,每一道都浸染过金丹真人之血。塔基四周,十八尊石雕狰狞凶兽,口中衔环,环中悬铃,却无风自鸣,叮咚之声,摄人心魄。
陈盛立于塔前,仰首。
塔门紧闭,黑铁厚重,不见一丝缝隙。
他举起青玉符牌。
符牌悬于半空,骤然迸发刺目青光,如利剑劈开黑暗——
轰!
塔门无声洞开。
一股混杂着焦糊、药香、血腥与陈年檀味的气息扑面而来,陈盛身形微晃,眼前光影瞬变。
他已不在塔外。
脚下,是滚烫赤岩,头顶,是熔金般坠落的烈日。
四野荒芜,寸草不生,唯见一座孤峰矗立于火海中央,峰顶,一座残破道观静静伫立,匾额上“青阳观”三字,已被烈焰烧得只剩焦黑轮廓。
陈盛迈步前行。
每一步落下,脚下岩石便崩裂一道细纹,裂纹之中,有暗红火苗窜出,舔舐他靴底。
他走得极稳。
可就在踏上孤峰石阶第一级时——
嗡!
心口骤然一烫。
不是伤痛,而是某种被窥视的冰冷感,如毒蛇缠上脊椎。
他脚步不停,心神却已如绷至极致的弓弦。
阶旁,一汪焦黑水洼映出他的倒影。
倒影中,陈盛依旧挺拔,可那双眼睛……却分明在笑。
不是他此刻的淡漠,而是另一种笑——讥诮、残忍、洞悉一切的笑。
陈盛脚步未停,目光却扫过水洼。
倒影中,那双眼睛眨了一下。
陈盛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如常:“青阳子,你若真能看透我,何必借水为镜?”
水洼中,倒影笑容一僵。
下一瞬,水面炸开!
无数黑影自水底暴起,皆是陈盛模样,却神情各异:有跪地叩首者,有癫狂大笑者,有持刀弑父者,有焚书毁卷者,有搂着聂湘君嘶吼“你不过是我登天梯”的狰狞面孔……
幻象万千,齐声嘶喊:
“你怕!”
“你贪!”
“你妒!”
“你伪!”
“你根本不是为证道——你只是怕输给别人!怕辜负楚正南!怕云州无人记得你!”
声浪如潮,直冲识海。
陈盛脚步,第一次,微微一顿。
可就在那千分之一刹那的迟滞中,他左眼瞳孔深处,幽火一闪。
九幽魔焰,自主燃起!
不是防御,不是反击,而是——接纳。
他竟将那些幻象嘶喊,尽数纳入心湖!
心湖表面,涟漪轻荡,映出万千陈盛,却无一扭曲,无一崩坏。它们或跪或立,或笑或哭,皆如水中倒影,清晰、真实、无可否认。
陈盛闭目,再睁眼时,眸中无悲无喜,唯有一片澄澈。
“你说得对。”
他对着虚空,淡淡道:
“我怕。我贪。我妒。我伪。”
“可那又如何?”
他抬脚,踏上第二级石阶。
“怕,所以我要更强;贪,所以我要更多;妒,所以我要登顶;伪……”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竟与水洼中倒影一模一样,却多了三分坦荡,七分凛然:
“——伪,是因为这世上,本就没有毫无杂质的纯粹。若连这点真实都不敢认,还修什么道?证什么火?”
话音落,心湖骤然沸腾!
所有幻象倒影,齐齐燃烧,化作滚滚青焰,汇入他掌心幽火!
九幽魔焰,焰心之中,一缕金红骤然亮起,如朝阳初升,刺破永夜!
青阳魔火,不是被夺取的。
而是……被承认的。
被那个敢于直视自己全部丑陋与欲望的陈盛,亲手点燃的。
塔外。
靖武司与刘景升并肩立于塔下。
刘景升手中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最终,咔嚓一声,寸寸崩断。
靖武司瞳孔骤缩:“心镜……碎了?”
刘景升沉默良久,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语气复杂难言:
“不……是被照穿了。”
“青阳子的心镜,从来照不穿一颗真正敢于直面自己的心。”
塔内。
陈盛已至道观门前。
门扉虚掩。
他伸手,推开。
观内空无一物,唯有一座蒲团,蒲团上,静静躺着一枚核桃大小的火种。
通体赤金,内里却流转着七彩霞光,霞光之中,七张人脸缓缓旋转,悲喜怒乐,俱在其中。
陈盛俯身,伸手。
指尖将触未触之际,那火种忽然腾空而起,悬于他眉心之前,轻轻旋转。
一个苍老、沙哑、却带着奇异韵律的声音,在他识海响起:
“小子,你不怕我?”
陈盛不答,只静静凝视火种。
“你可知,当年那位大都督,也是这般站在这里……他怕,所以他封印我。那位玄字神使,也来过……他算,所以他利用我。可你……”
火种光芒微敛,七张人脸同时转向陈盛,齐声低语:
“你为何……不惧?”
陈盛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如钟磬击心:
“因为我知道,你不是魔火。”
“你是……火中的人。”
“而我,是人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