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十二人,昨夜轮值清扫偏殿廊道,距你明日觐见之处,不过二十步。她们扫过的青砖,已被吴良弼命人尽数撬起,运往西山焚化。灰烬……混入了新采的檀香。”
陈盛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得极淡,极冷。
原来如此。
那十二名宫女,根本不是因“惊扰清梦”而死。
是因她们昨夜扫地时,无意中扫过了偏殿地砖缝隙里,渗出的一丝极淡的……青阳魔火余烬。
青阳山覆灭后,魔火余烬随地脉沉降,百年不熄。寻常人嗅之即晕,武者触之则经脉灼痛。唯有身负青阳血脉者,方可无碍穿行。
而吴良弼,已在试探他的“气味”。
陈盛起身,拍了拍柳寒川肩头:“替我谢过指挥使大人。这两日,靖武司若有文书需我过目,不必送进密室。”
柳寒川一怔:“袁兄不出了?”
“不出。”陈盛转身,走向密室深处另一扇暗门,“我要闭关三日。除聂姑娘亲至,其余人,一律不见。”
柳寒川张了张嘴,终究未再多问,只深深抱拳,退了出去。
门闭合,陈盛推开暗门,步入一条向下倾斜的狭长甬道。石壁潮湿,寒气刺骨,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硫磺与铁锈混合的气息——这是靖武司地牢最底层,也是整座京城地下灵脉交汇最凶险的节点。此处常年关押着修为逆天、神魂异变的囚徒,狱卒皆以玄铁链锁其四肢,再以三十六根镇魂钉钉入地脉,以防其暴起反噬。
可今日,最深处那间“空”字囚室,门扉大开。
室内空无一人。
唯有一具半人高的青铜鼎,鼎腹刻满扭曲符文,鼎口蒸腾着缕缕灰白雾气,雾气之中,隐约可见无数挣扎的虚影,正被鼎内某种无形之力缓缓绞碎、提纯、再沉淀为一滴浑浊黑液,坠入鼎底陶罐。
罐中液体不多,仅半指高,却浓稠如墨,表面浮着一层诡异的金斑——与陈盛焚天金焰的焰心色泽,如出一辙。
陈盛走到鼎前,掀开陶罐盖子,毫不犹豫地将左手伸入其中。
黑液瞬间沸腾,发出滋滋声响,无数细如毫发的灰白丝线从液面射出,疯狂钻入他指尖皮肤。剧痛如万针攒刺,可陈盛面色不变,反而闭目,任由那些丝线一路攀爬至手腕、小臂,最终在肘弯处汇成一道细小漩涡,缓缓注入他体内。
这不是毒。
是“渊息”。
青阳山地脉最深处,承渊井喷涌而出的原始地气。百年来,被靖武司以秘法截取、豢养、熬炼,只为淬炼出最纯粹的“反火之息”——专克一切异火本源,尤擅瓦解青阳一脉的血脉烙印。
寻常人沾之即死。
可陈盛,偏偏要饮鸩止渴。
他要在明日入阵之前,让这“反火之息”在自己经脉中循环三周天,将焚天金焰的“火性”暂时压制到最低点,伪装成被地脉阴煞常年侵蚀的衰败之躯。
而代价是……
他右肩胛骨上,那三环赤纹,正随着黑液的注入,一环接一环,缓缓亮起。
第一环,如炭火微红。
第二环,似岩浆暗涌。
第三环……尚在蛰伏,却已让陈盛额角沁出细密冷汗。
他知道,一旦第三环全亮,封印必破。青阳烙印将彻底苏醒,届时,他不再是袁氏,而是……那个被整个天下追杀、被青阳山视为叛徒、被聂家雪藏十八年的——**青阳遗孤,陈昭**。
但此刻,他别无选择。
鼎中黑液渐少。
陈盛收回手臂,掌心赫然多了一道细长疤痕,形如火焰,却通体漆黑。
他低头凝视片刻,忽然伸出舌尖,轻轻舔过那道黑痕。
苦涩,腥咸,还有一丝……熟悉的、令人心悸的甜香。
是血的味道。
不是他的血。
是十八年前,青阳山崩毁时,那位抱着他冲出火海的聂家死士的血。
那人临死前,将一口血喷在他额头,嘶声道:“记住这味……你活一日,青阳便未死绝!”
陈盛缓缓握紧拳头。
黑痕隐没皮下。
他转身离开囚室,沿着甬道返回密室。
推开门时,青铜古灯灯焰正巧爆开一朵细小灯花,嗤地一声,化作一缕青烟,袅袅散去。
窗外,天色将明。
东方天际,一抹鱼肚白悄然撕开浓墨般的夜幕。
陈盛站在窗前,望着那抹微光,忽然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贵妃娘娘……您可知,青阳山为何叫青阳?”
“因山南朝阳,山北阴壑,阴阳相生,方得长存。”
“而您今日所布之局,阴煞过盛,阳火尽敛——这局,破绽太大。”
“您忘了……”
他顿了顿,嘴角缓缓扬起,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唯有一片沉寂如渊的寒光:
“真正的青阳火,从来不在山上。”
“而在……”
“人心深处。”
话音落,他抬手,一指点向自己眉心。
识海之中,那团灰蒙蒙的“假火”,骤然被一道决绝意志贯穿!
轰——!
无声的炸裂在灵魂深处迸发。
焚天金焰并未重燃,却于灰烬最核心处,凝出一点纯粹到极致的——**白**。
不是炽白,不是惨白,是天地初开时,鸿蒙未判、阴阳未分的那一缕先天之白。
白焰无声燃烧,不灼万物,不生热浪,却将识海中所有驳杂念头、所有恐惧犹疑、所有算计权衡……尽数焚尽,只余下一个剔透、冰冷、绝对清醒的意志核心。
陈盛睁开眼。
瞳孔深处,一点白芒一闪而逝。
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素白玉珏——正是昨日赵鸠所赠。
玉珏入手微凉,内里封存的纯阳真息,此刻竟如沸水般激荡起来,与他识海中那点白焰隐隐共鸣。
陈盛凝视玉珏片刻,忽然五指一收。
咔嚓。
玉珏在他掌中碎成齑粉,簌簌滑落。
他摊开手掌,任由粉末随风飘散,低语如咒:
“赵鸠殿下,您送来的,是护身符。”
“可我袁氏,从不需要护身符。”
“我要的……”
“是您,亲眼看着,这局怎么破。”
窗外,鸡鸣三声。
天,亮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