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六点,哈城广播电台准时响起《东方红》前奏。顾秋妍早已起身,正在厨房帮刘妈揉面。案板上,雪白的面粉堆成小丘,她双手沾满粉霜,指节泛红。刘妈在一旁和馅,猪肉白菜馅里特意多放了虾皮,鲜香扑鼻。
“太太手真巧。”刘妈笑着把擀面杖递给她,“这饺子皮,薄厚匀称,比咱山东老家的还地道。”
顾秋妍低头擀着皮,面杖在手下旋转,圆润如满月。“刘妈,您当年在山东,是不是也常给逃难的红军包饺子?”
刘妈手里的动作没停,只是刀锋切在砧板上的节奏,慢了半拍。“哪年月的事喽……记不清啦。”
“记得的。”顾秋妍忽然抬头,目光澄澈如初雪,“1931年腊月,胶东游击队伤员在莱阳张家沟养伤,您和三个妇救会的姐妹,三天三夜没合眼,包了两千三百个饺子。饺子馅里掺了槐花,因为那时猪肉金贵,槐花能补血。”
刘妈握刀的手猛地一顿,刀尖在砧板上划出一道细长白痕。她没抬头,只低声问:“……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顾秋妍将擀好的皮铺在柳条簸箕上,白雾袅袅升腾,“是您昨天给我熬的红枣羹里,桂圆核的切法——横切三刀,纵切两刀,再掰开。这是胶东妇救会传下来的记号,专为辨认自家伤员伤口深度用的。”
刘妈终于抬起头。晨光透过窗棂,照见她眼角深刻的皱纹,以及皱纹深处,一点未曾熄灭的星火。
两人静静对视,厨房里只有面团在盆里微微起伏的轻响,像一颗心在胸腔里缓慢搏动。
八点四十分,顾秋妍穿上墨绿呢子外套,珍珠耳钉在耳垂上泛着柔光。她挎着黑皮小包,包里装着《圣经》和一小瓶圣水。刘妈亲自送她到门口,将一串冰凉的铜钥匙放进她手心。
“教堂后巷有个修鞋摊,摊主姓赵,左耳缺了半块。”刘妈声音很轻,“你若看见他鞋摊上摆着一双断跟的童鞋,就往东走三百步,进第七家杂货铺。铺子里卖冻梨,你买三斤,付钱时说‘要甜的’。老板会给你一个蓝布包,里面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顾秋妍耳钉上那颗微小的珍珠:“……你要的东西。”
顾秋妍攥紧钥匙,金属棱角硌着掌心。“谢谢刘妈。”
“别谢我。”刘妈忽然伸手,替她正了正衣领,指尖拂过她颈侧那道淡红勒痕,“谢你周哥。他让我守着这扇门,等一个能听懂鸟叫的人。”
顾秋妍喉头一哽,终究没说话,只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晨光里。
她沿着中央大街缓步前行,皮鞋踏在积雪上,发出细碎声响。路过秋林公司时,橱窗玻璃映出她身影——墨绿外套,珍珠耳钉,黑皮小包,步态从容。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步落下,脚踝都在微微发颤。
九点零七分,她拐进教堂后巷。
修鞋摊果然在。摊主是个佝偻老头,正低头纳着一只破靴子,左耳处赫然缺了一小块软骨,结着褐色老茧。他摊子上,静静摆着一双断跟的童鞋,鞋帮上绣着歪斜的“福”字。
顾秋妍目不斜视,继续往前走。
三百步。
她数得很准。第七家杂货铺门前,挂着褪色的蓝布帘。她掀帘而入,风铃叮咚一响。
柜台后,胖老板正拨弄算盘,抬头见她,咧嘴一笑:“买冻梨?”
“三斤,要甜的。”
老板笑容更深,从柜台下摸出个蓝布包,塞进她手里。布包温热,隐约透出金属的硬质轮廓。顾秋妍付钱时,指尖触到老板拇指内侧一道凸起的老茧——那是常年握枪扳机留下的印记。
她走出杂货铺,拐进一条无人小巷,背靠砖墙,迅速解开布包。
里面是一支崭新的德国产蔡司望远镜,黄铜镜筒冰凉沉重。镜筒底部,用极细的刻刀镌着两行小字:
上行:ВephoctЬ(忠诚)
下行:1934.12.17(伏龙芝通讯学院毕业日)
顾秋妍的手指抚过那行日期,忽然想起昨夜镜中刘妈的剪影——那本书页翻动的弧度,与她毕业典礼上,教官亲手为她别上校徽时,衣袖拂过书页的姿态,一模一样。
原来不是巧合。
是等待。
她将望远镜藏进大衣内袋,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空气。巷口梧桐枝桠间,一只灰斑鸠扑棱棱飞起,翅膀扇动时,左翅果然比右翅低了三度。
顾秋妍抬手,将珍珠耳钉轻轻旋了半圈。
耳钉背面,露出一枚米粒大小的银质齿轮——那是伏龙芝特训班学员的终极信物,全球仅存十七枚。
她转身走向教堂,阳光穿过枯枝,在她肩头投下细碎光斑,如同撒落的星屑。
而此刻,在特务科办公室,高彬正将一份加急密电狠狠拍在桌上。电报抬头赫然印着“新京特高课绝密”字样,内容只有短短一行:
【乌苏里虎行动确认,目标丝大琳,时间1月24日,地点索契疗养院。叛逃者留希科夫提供核心情报。】
高彬死死盯着“留希科夫”三字,指节捏得发白。他忽然抓起电话,声音嘶哑:“给我接电讯科!查!立刻查最近七十二小时,哈城所有异常无线电信号!尤其是……向阳店方向!”
话音未落,窗外一道灰影倏然掠过教堂尖顶。
高彬猛地抬头,只看见天空空荡荡,唯有风卷着雪粒,扑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