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刚踏入房间，精灵公主为了解惑，便全力观想起浮士德。
比初次见面更加彻底，更加细致，一定要解开心中的疑惑不可。...
浮士德的睫毛颤了颤，像被晨露压弯的蝶翼。
伊莉缇雅没动，只是将指尖悬在他鼻尖三寸之外，凝神感受那微弱却平稳的呼吸——温热、绵长、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气息，仿佛初春融雪淌过青苔石缝。她忽然想起两年前第一次闯入这心象空间时，投影中的浮士德正单膝跪在湖边，右手按在左胸，掌心覆着一枚褪色的赤铜怀表。表盖半开，里面没有指针，只有一小片干枯的紫罗兰花瓣，叶脉清晰如刻。那时她蹲在他身后，银紫色长发垂落，扫过他投影的肩甲纹章，无声数了七遍那枚徽记边缘的十二道荆棘缠绕——不是王室常用图腾，也不是任何已知骑士团的标识，倒像是……某种自我加冕的誓约。
“妈妈”这两个字还在空气里微微震颤，像两粒未落地的露珠。
伊莉缇雅没笑，也没叹气，只是把撑着脸颊的手换成了手肘，下颌轻轻搁在交叠的腕骨上，目光一寸寸描摹浮士德的轮廓：高挺鼻梁投下的阴影落在眼下，薄唇微启，下唇中央有一道极淡的旧痕，像是幼时摔跤磕破又愈合的印记；耳后皮肤比脸上更白，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随着呼吸缓慢搏动；颈侧一缕碎发倔强翘起，在心象空间永恒柔光里泛着鸦羽般的幽蓝光泽。
她忽然伸手，用指尖极轻地拨了一下那缕头发。
幻境微澜。
湖面涟漪荡开一圈细密金粉，花瓣随波浮沉，其中一片飘至浮士德眉心，停驻不动。
伊莉缇雅怔了怔，随即低笑出声，笑声很轻，像风掠过竖琴最细的那根弦：“原来你连梦里都在防备我碰你啊……连一片花瓣都替你拦着。”
话音未落，那片花瓣倏然化作星尘，消散于无形。
心象空间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仿佛远方有青铜钟被撞了一下，余音不散，却并不刺耳，倒像某种古老契约被悄然叩响的回声。
伊莉缇雅坐直身子，银紫色长发如瀑滑落，她抬手将大剑横置膝上，剑鞘表面浮现出细密裂纹，蛛网般蔓延——那是先前光炮反噬留下的伤痕。她指尖拂过裂痕，未施魔力，只以体温烘烤。裂纹边缘泛起微光，如冰面下暗流涌动，竟缓缓弥合，只余下几道浅淡银痕，像月光在镜面划出的印迹。
“浮士德·冯·艾瑟林。”她忽然开口，声音平缓如诵读古卷，“北境霜语公国第七顺位继承人，五岁启蒙于白塔贤者协会，十一岁完成‘静默试炼’，十四岁独自穿越腐化森林边缘，带回三十七株濒危药草并完整记录其生态习性……十七岁冬，于黑港湾击退海盗联军，救下七艘商船与四百二十三名平民，战后拒绝授勋，只向城邦议会提交了一份《潮汐污染治理草案》。”
她顿了顿，指尖点在浮士德心口位置：“而你真正让我记住的，是去年暮春，你在西陲哨塔废墟里，把最后一块压缩干粮掰成两半，一半塞给冻僵的孤儿，另一半喂给了快死的战马。”
湖面再次波动，这次浮现出模糊影像：残阳如血，断墙焦木，少年单膝跪在灰烬里，左手托着蜷缩的瘦小身躯，右手攥着皱巴巴的油纸包。他低头时额前碎发遮住了眼睛，可伊莉缇雅认得那绷紧的下颌线——和此刻沉睡时一模一样。
“你总把别人放在自己前面。”她轻声道，“连梦里都在护着他们。”
心象空间忽然降温。
不是寒冷，而是某种深水般的沉静骤然浸透空气。湖面凝起薄雾，粉色花瓣纷纷沉入水底，露出幽暗澄澈的镜面。雾中浮现出另一幅画面：浮士德站在悬崖边，背后是崩塌的王都尖塔，胸前染血的银狼纹章被烈火舔舐得发红。他举起手，不是握剑，而是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小小的、锈迹斑斑的铁质哨子。
哨子吹不出声音，却让整座心象空间剧烈震颤。
伊莉缇雅瞳孔微缩。
她见过这枚哨子。三年前，腐化森林最深处，那群被毒瘴扭曲的野孩子围住她时，最小的那个女孩脖子上就挂着同样的哨子，绳结处还系着褪色的蓝布条。当时伊莉缇雅斩断毒藤救下她们，女孩把哨子塞进她手心，嘶哑着说：“哥哥说，听见哨声的人，就不是坏人。”
原来那群“不知死活”的人类，早就是他亲手埋下的伏笔。
湖面影像消散，雾气翻涌，凝聚成一行浮动的古精灵语，银光灼灼：
【汝之契约，非我所立。】
伊莉缇雅静静望着那行字，忽然伸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沿着银光缓缓描摹。指尖划过之处，文字并未消失，反而渗出细密水珠，坠入湖中，漾开一圈圈同心圆波纹。
“我知道。”她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刮过水晶，“所以才更要确认——你究竟愿不愿意，亲自签下这份契约？”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座心象空间骤然失重。
湖面不再是湖面，而化作浩瀚星穹，无数光点如萤火升腾，每一颗都映着不同场景：浮士德在暴雨中为流浪乐师撑伞；他在废弃教堂地板上铺开羊皮卷，教盲眼老妪辨认星图；他深夜潜入王宫档案馆，将某份标注“绝密”的卷宗悄悄调换封皮……还有更多伊莉缇雅从未见过的画面：少年赤足踏过熔岩裂缝，脚下升起晶莹冰桥；他割开手腕，鲜血滴入干涸祭坛，竟开出纯白圣莲；最末一幅，是他站在无尽阶梯尽头，仰头望向悬浮于虚空的黄金王座，座上空无一人，唯有一柄断裂的权杖斜插在王座扶手，断口处生长着与伊莉缇雅剑鞘上同源的银痕。
所有光影同时爆亮，继而坍缩，汇成一道纯粹白光，直射伊莉缇雅眉心。
她闭上眼。
没有抵抗，没有防御，甚至没抬起手臂。
白光没入皮肤的刹那，心象空间轰然重构。
湖消失了，花园消失了，连脚下草地都化作流动的液态银。伊莉缇雅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巨大沙漏中央，上半部盛满幽蓝星砂，下半部则沉淀着熔金般的光尘。沙漏两侧，两道身影背对而立——左侧是她自己的幻影，银紫长发及地，手持大剑，剑尖垂落处，星砂正簌簌凝结成细小的荆棘花苞；右侧则是浮士德的幻影，黑发蓝眸，赤手空拳，掌心向上，承接自天而降的金色光尘，每粒尘埃触及其肤，便绽开一朵微缩的、燃烧的凤凰花。
沙漏开始倾转。
星砂与光尘交汇处，浮现出第三道身影——比伊莉缇雅略矮，比浮士德稍显单薄，银紫与苍蓝交织的发色在光影中流淌，面容介于两者之间，既承袭了精灵的剔透，又带着人类的鲜活温度。那身影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沙漏玻璃壁，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伊莉缇雅睁开了眼。
浮士德依旧沉睡，可他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一寸寸蜷起，仿佛在虚空中，握住了什么柔软而真实的东西。
精灵少女俯身，银紫色长发垂落如帘，遮住两人交叠的视线。她凑近他耳边，气息拂过他耳后那处搏动的淡青血管，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又重得如同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