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斯多莉亚呼吸一滞。
“那里什么都没有。”浮士德笑了,笑得有些涩,“可我知道。那里该站着一个……本该与她并肩的人。”
风终于又起了。
一片银杏叶飘落,恰好覆在浮士德掌心那堆玉粉残烬上。叶脉与金纹猝然交叠,竟燃起一簇幽蓝火焰,无声无息,却将整片庭院映得如同深海。
就在此时,宅邸东侧角门传来急促脚步声。丹妮拉几乎是撞进来的,斗篷上沾着未干的泥点,手里紧攥着一卷羊皮纸,边缘已被汗水浸得发软。
“殿下!”她单膝跪地,声音发颤,“星轨仪……动了!”
米斯多莉亚一步上前:“什么情况?”
“爱萝米娜公主……”丹妮拉抬头,眼中泪光闪烁,“她今晨已在牡鹿王庭启动‘逆溯仪轨’。七十二根星针正在倒转,而第七星……”她展开羊皮纸,上面用荧光苔藓绘就的星图正剧烈波动,中央那枚本该黯淡的星辰,竟开始渗出暗红血丝般的光,“它在吸食她的生命力!再这样下去,三日之内,她就会变成一尊活着的星轨仪!”
浮士德静静听着,忽然弯腰拾起地上那片燃烧的银杏叶。幽蓝火焰舔舐叶缘,却未将其焚尽,反而在叶脉间勾勒出新的纹路——那形状,赫然是七重环形阶梯,每一阶都悬浮着一枚哭泣的月亮。
“她想抢在我前面进梦。”他轻声道,“可惜啊……”
他指尖一弹,叶上火焰倏然暴涨,瞬间吞没整片银杏叶。火光中,七重阶梯轰然坍缩,又在下一瞬重组——这次阶梯尽头,不再是哭泣的月亮,而是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漏出的光,与他颈间齿轮的青芒,完全一致。
“……梦魇从不设门锁。”浮士德直起身,目光穿透院墙,直抵王都方向,“它只等一个……配得上钥匙的人。”
米斯多莉亚忽然抓住他手腕:“你不能现在去!蚀界正在因爱萝米娜的逆溯而紊乱,此刻强行进入,你会被撕成一千个碎片!”
“那就撕吧。”浮士德微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反正每个碎片里,都该有我爱上伊莉缇雅的理由。”
他甩开精灵武圣的手,走向宅邸深处。路过回廊时,随手摘下墙上装饰用的青铜烛台,掂了掂重量,又扔掉。再往前,抄起侍从晾晒的亚麻布袍裹在身上,最后在兵器架前驻足——那里插着一把造型古怪的短刃,刃身呈螺旋状,通体漆黑,刀柄镶嵌着七颗不同颜色的宝石。
“借一下。”他拔出短刃,刀尖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线。就在刃尖掠过空气的刹那,七颗宝石依次亮起,竟在虚空中凝出七个微型漩涡,每个漩涡中心,都映出伊莉缇雅不同年龄的侧脸。
米斯多莉亚倒吸一口冷气:“这是……‘时隙之刃’?!它不是早在三百年前就随‘溯光骑士团’一起消失了?!”
“它一直在这里。”浮士德把玩着短刃,忽然反手一掷。刀锋精准钉入庭院中央银杏树干,七颗宝石光芒大盛,树皮瞬间龟裂,露出内里流动的液态星光——那分明是一条被封印的微型星轨!
“爱萝米娜以为她在修复裂缝。”浮士德拍了拍手,走向大门,“可她不知道,这裂缝……本就是伊莉缇雅留给我的门。”
丹妮拉追到门口:“殿下!至少带上‘净魂香’!蚀界会腐蚀意志!”
“不用。”浮士德头也不回,“我的意志早就被她腐蚀透了。”
他推开门。
门外并非街道,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螺旋石阶,阶壁镶嵌着无数发光苔藓,拼出与银杏叶上一模一样的七重环形图案。石阶尽头,浓雾翻涌,雾中隐约可见一扇高逾十丈的青铜巨门,门环是两条相互咬尾的银蛇,蛇瞳里跳动着与浮士德颈间齿轮同源的青光。
米斯多莉亚猛地想起什么,失声喊道:“等等!那扇门……门楣上刻着什么?!”
浮士德脚步微顿,仰头望去。
青铜门楣上,蚀刻着两行古老铭文。上句是:“吾以永夜为嫁衣”,下句是:“待卿破晓即归期”。
他忽然抬手,用时隙之刃的刀背轻轻叩了叩门环。
当——
一声悠长钟鸣,竟从门内深处传来,震得整条石阶簌簌发抖。雾气剧烈翻涌,露出门上另一行小字,那是用最新鲜的血写就,字迹尚在微微搏动:
“浮士德,你迟到了三百年。”
浮士德笑了。
他伸手推开青铜巨门。
门后没有黑暗,没有怪物,没有刀山火海。
只有一片无垠的雪原。
雪原中央,立着一座纯白尖塔。塔顶悬着一轮破碎的月亮,月光倾泻而下,在雪地上汇成一条蜿蜒小径,径旁每隔七步,便立着一座水晶棺。第一座棺中,躺着穿银甲的伊莉缇雅;第二座,是怀抱婴孩的她;第三座,手持权杖的她……直到第七座,棺盖半开,里面空无一物,只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晨曦王袍,袍角绣着一行小字:
“我的骑士,来接我回家。”
浮士德踏上小径。
每走一步,身后雪地便自动愈合,仿佛这条路只为他一人而生。走到第六座水晶棺前,他忽然停下。棺中伊莉缇雅双眼紧闭,睫毛却在微微颤动。他俯身,轻轻掀开棺盖一角——
寒气扑面而来,却在他靠近的瞬间温柔退散。棺中少女额角沁出一滴汗珠,顺着鬓角滑落,在触及雪地前化作一颗剔透冰晶,内里封存着一缕青光,正与他颈间齿轮遥相呼应。
“原来你一直在等我数心跳。”浮士德低语。
他直起身,继续前行。第七座棺前,他并未打开棺盖,而是解下颈间齿轮,按在空棺内壁。齿轮嵌入的瞬间,整座尖塔剧烈震颤,破碎月亮的光突然暴涨,将雪原染成一片流动的青金色。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细微声响。
浮士德没有回头。
他知道是谁来了。
爱萝米娜站在第六座水晶棺旁,淡粉色长发在青金光中泛着冷冽光泽。她手中握着一柄由星光凝成的长矛,矛尖直指浮士德后心,声音却不再倨傲,只剩下一种近乎悲怆的疲惫:
“你果然……不是预言之人。”
浮士德终于转身。
他看着这位牡鹿王庭的公主,看着她眼中映出的、自己身后那扇正在缓缓闭合的青铜巨门,忽然问道:“你见过真正的黎明吗,爱萝米娜?”
爱萝米娜一怔。
“不是王庭典籍里写的那种。”浮士德指向尖塔顶端那轮破碎月亮,“是当所有黑暗退散时,第一缕光刺破云层的样子。那种光,会把人的眼睛烧得生疼,会让人想哭,会让人忘记自己是谁……”
他向前走了一步。
星光长矛微微颤抖。
“可你连看都不敢看。”浮士德声音轻得像叹息,“因为你怕发现——那束光,从来就不是照向王座的。”
爱萝米娜握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