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李靖预料，对面的这位秦先生居然直接承认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金吒眼里没有愤怒，只有好奇。
毕竟，他父亲现在还好好的，甚至恢复了不少人性，对他来说这反而是一件好事儿...
阿红指尖微微一颤，袖口金线绣的凤尾纹路被她无意识捏得微皱。她目光如刃，上下扫过扫把星那张油汗混着尘灰的脸，又缓缓落回他紧攥扫帚柄、指节发白的手上——那手背上青筋微凸，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可偏偏在说到“七公主”三字时，喉结滚动的节奏稳得不像个常年被呼来喝去的贱役。
“你怎会知道？”她声音压得极低，尾音却绷着一线不容置疑的锋利。
扫把星垂眸，肩膀微耸，像只被骤然掐住后颈的野猫：“小仙……每日清扫凌霄殿外九百级云阶，前日晨雾未散，见赤脚大仙自南天门疾掠而过，袖角沾了半片紫藤花瓣——是公主府后园独有品种。他落地时，靴底碾碎三粒露珠，其中一粒里，映着七公主鬓边那支银杏叶簪子的倒影。”
阿绿呼吸一滞，下意识抬手按住自己发间——那里空空如也。她昨夜分明将那支簪子塞进阿紫妆匣最底层，还用褪色的鲛绡帕子裹了三层！
“你……偷看赤脚大仙？”阿红瞳孔骤缩。
“不是偷看。”扫把星终于抬起眼，浑浊瞳仁里竟浮起一丝近乎悲凉的亮光，“是跪着擦他靴底时，被迫仰头看见的。”他顿了顿，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青铜鼎，“小仙扫了三百二十年的地，连他靴底缝里藏了几根断发都数得清。可今日，小仙数到第七根时，发现那断发末梢泛着淡紫光——与七公主被罚禁足那夜，从她窗棂飘出的半截裙带颜色一模一样。”
阿绿猛然攥住阿红手腕：“大姐！他在胡扯！赤脚大仙从不近女色，更不会沾染仙子衣饰！”
“可他若奉命监视呢？”阿红反手扣住妹妹腕骨，力道重得让阿绿蹙眉，“母后签发通缉令前半个时辰，赤脚大仙曾单独面圣。他袖中必揣着司南镜碎片——那东西照人不留影，照心却映因果。若阿紫真与凡人私定终身三年未断，镜中早该显出血丝缠绕之相……”她忽地噤声，目光如钩钉在扫把星脸上，“你说她人在京城？”
“东市胭脂巷，第三家槐树斜倚的灰墙院。”扫把星飞快报出地址，又从怀里摸出一枚温润玉珏，掌心向上托起，“这是七公主幼时遗失的‘云想’珏，当年您亲手系在她襁褓上。小仙……是在清扫兜率宫丹炉底灰时拾得的。”
阿红指尖触到玉面瞬间，一股熟悉的仙灵气息如游蛇钻入经脉——那是阿紫初化形时，她以心头血点染的认主印记！玉珏内里隐有微光流转，勾勒出模糊人形轮廓，正是阿紫伏在董永肩头轻泣的模样，背景赫然是京城槐树影。
阿绿踉跄后退半步，脸色惨白：“这不可能……云想珏早已随她旧衣焚毁……”
“焚毁的是赝品。”扫把星垂眸，声音轻得几不可闻，“真正的云想珏，三年前就被赤脚大仙取走，熔进司南镜的基座里。小仙……是替他刮镜座锈迹时，偷偷抠下来的。”
阿红霍然抬眸，视线如电劈开扫把星额前乱发——那里赫然一道细长旧疤，形状扭曲如蜈蚣，正蜿蜒爬向耳后。她倏然想起三百年前一场雷劫，兜率宫丹炉炸裂，十二名扫炉童子魂飞魄散，唯有一人被雷火烧焦半边脸，却硬生生拖着残躯爬出火海，后来便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原来是他。
“你想要什么？”阿红松开妹妹，直视扫把星双眼。
扫把星咧嘴一笑，露出参差黄牙：“小仙不求仙位，只求……大公主许我三件事。”他竖起三根手指，指甲缝里黑泥簌簌掉落，“第一，保我性命；第二，准我每月初一入藏经阁抄经；第三……”他喉结滚动，目光扫过阿红腰间悬着的斩仙剑鞘，“借娘娘赐您的‘青霜剑穗’一用。”
阿绿失笑：“剑穗？你要那绣着冰蚕丝的流苏作甚？”
“绣补我的扫帚。”扫把星认真道，“新帚太滑，握不住。”
阿红却没笑。她盯着那枚云想珏里浮动的泪光，忽然抬手解下剑穗。冰蚕丝在日光下泛出幽蓝冷光，坠着的三颗星砂铃铛无声轻颤——此物实为王母亲炼的“锁魂引”，专克阴蚀之力。她将剑穗递过去时，指尖拂过扫把星掌心旧疤，低声道：“若你骗我，这穗子会在你握帚第三千次时，绞断你十指筋脉。”
扫把星接过剑穗，郑重收入怀中，再抬头时，眼底最后一丝怯懦已化作死水般的平静：“小仙扫帚，从不握第三千次。”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扫帚柄重重磕在青石阶上，震得檐角铜铃嗡鸣。就在这声余响尚未消散之际，他佝偻的脊背竟挺直三分，扫帚尖端划过地面，竟拖出一道转瞬即逝的银痕——那是天庭禁术《星轨引》的起手式，唯有监察使才被允许习练！
阿绿倒抽冷气：“你竟是……”
“嘘——”阿红突然并指封唇，目光锐利如刀，“此刻起，扫把星仍是那个扫地的。你们二人，随我回府。”
她袖袍翻卷，裹着两道流光直射公主府。身后，扫把星慢吞吞弯腰，继续擦拭石阶缝隙里的青苔。可若有人俯身细看，便会发现那些被抹去的青苔之下，正渗出丝丝缕缕暗紫色雾气，如活物般缠绕上扫帚柄，在无人注视的阴影里，悄然凝成一枚微小的、燃烧着幽焰的莲印。
京城，胭脂巷。
秦尧躺在藤椅上，指尖捻着半片枯槐叶，叶脉里隐约游动着细碎金光。他闭目假寐，耳畔却清晰捕捉到三里外某处屋檐瓦片的细微震颤——那是阿红撕裂空间屏障时，逸散的仙力在空气里激起的涟漪。
“来了。”他唇角微扬。
院中石桌上，阿紫正低头缝着一件青布外衫，针脚细密如春蚕吐丝。董永蹲在她脚边，笨拙地搓着麻线，指腹被粗糙纤维刮出道道红痕。两人谁都没说话，可董永每搓断一根线，阿紫针尖便轻轻一顿；阿紫呼吸稍重，董永立刻仰起脸，用袖口蹭掉她额角沁出的薄汗。
秦尧忽然睁开眼：“阿紫，去井边打桶水。”
阿紫怔住，手中小衣滑落膝头。她望向秦尧，对方眸中不见往日温和，只有一片深潭似的沉静。
“快去。”秦尧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阿紫咬唇起身，木盆磕在井沿发出空响。她俯身提桶的刹那，秦尧袖中滑出一缕青烟，无声没入她后颈衣领——那是他早备好的“假死香”，遇水即化，能暂时遮蔽她体内最后一丝仙灵波动。
几乎就在阿紫提起水桶转身的同一瞬，院门“吱呀”洞开。
阿红一身朱砂色宫装立于门楣下，日光在她发间九凤衔珠步摇上碎成金芒。她身后，阿绿指尖掐着半枚未燃尽的追踪符，符纸边缘正滋滋冒着青烟。
“七妹。”阿红声音很柔，像三月拂过桃枝的风，“跟姐姐回家。”
阿紫手中木盆“哐当”砸在地上，清水泼湿青砖，蜿蜒如泪。她下意识后退半步，脊背撞上董永伸出的手臂。那手臂微颤，却稳稳环住了她单薄肩膀。
“大姐……”阿紫声音发紧，“我不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