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大事并非是要集于一身,凤阁的宰相们也能够替天后娘娘分忧。
“身体才是干大事的本钱。”
“娘娘殚精竭虑,所思为国。让微臣敬佩,不过一口吃不成个胖子,还请娘娘慢慢来。”
他这倒不是想要拍天后娘娘的马屁,属实是站在这里听了天后娘娘和上官婉儿的话,也不好装死人。
不过出于这可是自己未来丈母娘的角度,他倒也有几分真心实意。
武皇后闻言,颇有些奇怪的瞥了一眼杨易,似笑非笑,忽然来了兴致,忍不住道。
“你这是以臣子的角度劝谏,还是以未来女婿的身份关心?”
杨易一时哑然。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武皇后的话倒是有些奇怪,让他一时间倒不好回答了。
迎着天后娘娘满含笑意的目光,他心里念头纷纷,随口道。
“两者皆有。”
“除此之外,更多的则是替太平心疼天后娘娘,疾病伤身,娘娘也只是个弱女子而已………………”
武皇后白腻冷艳的俏脸上忽然浮现一抹古怪。
她忍俊不禁,狭长的双眸看着杨易,笑吟吟道。
“替太平心疼本宫?”
“本宫身为天后,执掌大唐政权。”
“一令出,而天下从。”
“本宫想要吃荔枝,那千里之外的岭南就要连夜摘上最新鲜的荔枝,骑着千里马日夜不停赶往长安,不敢有丝毫停息。”
“直至第二日荔枝摆放在本宫的案头,那荔枝剥开,依然是晶莹半透、清冽醇厚。”
“本宫坐拥四海,为先帝辅政,号令天下,莫敢不从。”
“那些看不惯本宫的,如来济、李义等人背地里也要心存忌惮骂本宫一声祸国殃民的妖后,从不觉得本宫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花瓶。”
“本宫理应是天下最尊贵、最有权势的女子,本该是所有人眼中的强者,怎么在你嘴里还是个弱女子?”
旁边的上官婉儿垂首,双手并于腹前,眼眸却是眨了眨,悄悄的瞥了一眼杨易。
她也觉得杨易的说法有些奇异。
不过她也没有太过惊讶,毕竟要是语出惊人,那就不是杨家令了。
杨易嘴角一抽。
他刚刚说话没怎么经过脑子,在大唐几年了,还是没洗掉那一身现代的习性。
他前世的时候,便是妇女之友,什么女校长、教导主任对他都是态度颇为特殊,因为他长得帅气说话又好听。
他虽然没有做过什么阿姨我不想努力的梦,但是面对这类女强人的领导,也早就练就了一套话术。
刚刚是出于女婿的角度下意识就是说出口了。
等到现在他才反应过来.......
这可不是什么现代世界,女婿心疼岳母带病操劳伤身。
这可是在大唐!
站在自己面前的除了是岳母之外,也是历史上背负赫赫骂名,杀人如麻的女皇。
这位娘娘跺一跺脚,整个大唐都要颤三颤。
心疼个毛啊。
杨易心里叹了口气。
不过话都说出口了,也不好改口。
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
“娘娘若不是个弱女子,又怎会渴求权力,以求心安?”
殿内安静下来。
上官婉儿眉头紧锁,旋即似想到了什么一般,眉心一跳,又缓缓舒展开来。
她颇有些诧异的看向杨易。
她是个极聪明的女子,已经明白了杨易话中的深意。
这位杨家令是想要说,天后娘娘本质上还是极度缺乏安全感,因此才会对权力索求无度,直至权力变成一副厚厚的铠甲和锋锐的刀剑将她包围,让天下人全都惧怕、敬畏她,她才会心里安定,不用担心再有人害她。
上官婉儿心里惊异于这位杨家令的敏锐洞察力,心底也是隐隐有些触动。
她能这么快理解杨易的话,不也是因为她也是如此么?
祖父上官触怒了天后,以至于全家覆没,她和母亲被充入掖庭宫。
掖庭宫什么地方?
那是关押所有罪臣妻女,为皇家提供劳役的地方。一个与外界隔绝,仅仅通过特定渠道与皇城联系,自给自足的小社会。
既是皇室生活的后勤保障中心,也是政治斗争中边缘人群的生存空间。
在这里呆着的宫女,太监,罪臣妻女往往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再走出这里,是一群心理扭曲的可悲的小人物。
掖庭宫是一口熬煮绝望的铜签,所有人都是被命运投入的祭品。有人选择在沸腾前向命运发出挑战,也有人选择撕咬更弱者,就像溺水者拽住浮木时,总要踩着别人的头颅喘上口气。
这些人往往不介意欺负更弱小的人来获取践踏旁人尊严的快感。
被人拿鞭子抽、浣衣坊里被泼冷水、枕头底下被人放针等等诸如此类的险恶,不过是组成她童年的部分罢了。
母亲曾告诉她,“婉儿,在这里活着比死更需要勇气。”
这句话一直支撑着她艰难的生活中不忘坚持读书,直到一个偶然的机会被武皇后看中,一飞冲天。
她至今难忘自己走出掖庭宫,那些曾拿鞭子鞭挞自己,用冷水泼她们母女二人,在自己衣服里藏针的嬷嬷、宫女、罪臣妻女,是什么样的惊恐眼神看着她。
权势!
只有让人畏惧的权力才能让她活的有安全感。
殿内安静的仿佛落针可闻。
武皇后沉默不语。
她十四岁入宫,无依无靠,又长期得不到太宗的召见,被那些势利的宦官、宫女欺侮,是恐惧伴随着她入睡。
再到太宗驾崩,她呆在孤寂清冷感业寺,花样的年华面对着青灯古佛,幽深而寂寞,等待着在这里孤身老死,她始终在与被吞噬的恐惧赛跑。
直到后来,她的人生发生了转折,李治将她迎接入宫,她在宫廷斗争中弄死了家世显赫,颇受宠爱的王皇后、萧淑妃。
其后又迎上长孙无忌、褚遂良这些狡猾的老狐狸,为了自保,她心狠手辣,无所不用其极的攫取权力,连片刻都不得停歇。
甚至就连枕边人,儿子都成了敌人。
到如今,她终究是踏上了权力的至高。
多少次,她曾经在暗夜里瑟瑟发抖,攥着发簪对准喉咙,却最终选择将利刃刺向命运。
如今的她早已经心冷如铁,只有面对太平的时候才会展示一丝母亲的柔情。
更多的时候,则是让所有人都恐惧敬畏的大唐天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