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的友军好好享受他的……”他顿了顿,目光飘向那边,“包扎时光。”
男人往山下走去,却在几步之后突然驻足,他缓缓回头,最后望了一眼。
女孩依然蜷在那头雄狮身旁,毛茸茸的一团,宛如终于找到安全巢穴的兔子,安静得一动不动。
夕阳的余晖温柔地将二人包裹,构成一幅完美的宗教画。弹痕累累的老橡树是近景,天际燃烧的战火是远景,而他们,则是整幅画中唯一的光源。
圣母与圣子?不。是负伤的骑士与他的守护天使,一个老套却永恒的题材。
可画得真好。
君舍收回目光,继续迈步向前。背影渐渐融入黑暗,唯有大衣下摆被晚风掀起一角,像一只敛起羽翼的夜鸟,无声滑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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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琬累极了,紧绷的神经一放松,整个人就开始犯困,正半梦半醒间,克莱恩突然毫无预兆地开口。
“收起来。”
她迷迷糊糊地从男人肩窝里抬起头,睫毛软垂着,还带着几分被吵醒的恼。
“嗯?”
“收起来。”克莱恩重复,语气硬得像短刃。“别人给的戒指不准戴。”
就算是那个死掉的女人的,只要沾过那混蛋手的,都不能戴。
俞琬迷迷瞪瞪了好一会儿,待睡意稍褪,才恍然明白他指的是伊尔莎那枚戒指。方才她只是取出来看了看,放在掌心摩挲了一下,他就看见了。
这人的眼睛,怎么就和长在她身上似的?
她仰起脸来,此刻最后一缕余晖将男人的眼眸染成墨蓝,深邃如午夜的海,她就那么溺在这片海里,一时间忘了说话。
男人见她久久不吭声,胸膛剧烈起伏一下,他狠狠闭了闭眼,像是要把什么强行摁下去。
“……随你。”他低声道,声音里裹着压着的闷火。“想戴就戴,反正不是无名指。”
这话一出,俞琬的脸腾地发起了烧。
无名指是…无名指是戴婚戒的地方。
脑海中仿佛有什么轰然炸开,可嘴上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垂着眼,那点红从脸颊一路蔓延至颈间。
“我不会戴别人的戒指……”她细声细气地说。“我只会戴——”说到一半她猛然收住,戴什么,戴他送的?可他说过要送她么?
俞琬咬着下唇,怎么都不肯再往下说了。
男人静静看着她咬得发白的下唇,看着她睫毛下藏不住的慌乱。
“戴什么?”他穷追不舍,带着毫不掩饰的捉狭笑意,叁分逗弄,七分试探。
女孩不再作声,可那红得滴血的耳尖还是出卖了她。
“只准戴我送的。”
他得寸进尺,语气理所当然极了,“每根指头都是。”
霸道死了,这男人真是…难道就算自己买给自己的,也不可以戴吗?她在心里悄悄问,可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线,千思万绪终究化作一句顺毛的应答,女孩清楚,他今天不能再动气了。
“嗯。”
她低下头,极轻极轻地点了点,那动作轻得像风拂过草尖。
可就那轻微地一点头,却让金发男人胸口那股无名火,像是被山涧清泉当头浇下,霎时熄灭了大半。
见克莱恩不再说话,俞琬悄悄松了口气来,全然不知此刻男人心里想的却是:她比在巴黎时又瘦了一圈,之前定制的戒指尺寸怕是不合适了,等回柏林要带她重新量过...
女孩正要再趴下来眯一会儿,克莱恩却又忽然开口:“他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他?
女孩眼睛微微睁大,半天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谁,那个棕发男人明明都走的没影儿了,他怎么还记着呢?
“……没什么。”她含混应着,事实上君舍絮絮叨叨说了不少,一会儿说他也在夏利特学过解剖,一会儿又说他本可以在山坡上做些什么,故弄玄虚,语焉不详的。
可她清楚,要是把这些话说出来,那双蓝眼睛里准又得翻起风暴来,说不定还会板着脸,和打枪似的一个接一个问题地追问下去。
她不想让他再折腾了,伤口才包扎好,她只想让他好好休息。
那些云遮雾绕的话,她自己消化就好。
可克莱恩就这么看着她,那目光如有重量,压得她睫毛直颤。
“真的没什么……”她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要钻进他军装里。“就是说……羡慕你什么的。”
知道自己拗不过这个固执的德国男人,她精挑细选了自认为“最安全”的那句话。
果然,克莱恩的眉峰微微一动。
“羡慕我?”尾音玩味地一扬。
“ja。”
女孩听出了那点坚冰下的松动,连忙点头,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好笑。“说你躺着有人伺候,他站着流血还得拿药品换……”
叁十多岁的大男人,还要像哄孩子似的说好话。
克莱恩沉默了一会儿。
女孩以为他约莫也倦了,她能感觉到他呼吸平稳下来,胸口一起一伏,像真要睡着似的。
就在她神思昏沉,即将阖上眼时,男人开了口,温热的鼻息拂过她耳边:
“羡慕得对。”可也只有羡慕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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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已经沉到山脊后面去了。
光线消失得比预想的快,天空转瞬就从暗蓝变成了近乎墨色的深紫,树影模糊成一团团的黑。温度也在往下掉。
俞琬从前只在书里读过“山区入夜后气温骤降”这这样的描述,现在算亲身体会到了。
那种冷,不同于巴黎冬天那种湿漉漉的冷,却是裹着北海寒风的冷,从四面八方钻进来,她裹紧羊毛外套,却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白天爬山时的汗还贴在身上,被夜风一吹,骨头缝里都在冒凉气。
可他们此刻别无选择了。
以眼下的境况——一个重伤员,几个轻伤员,还有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医生,走下山至少需要叁个小时。如果不是撞上那群英国人,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回到德军防线上了。
可现在入了夜。
夜里走山路太过危险,迷路尚且是小事,摔下悬崖才是大事,冷还能忍一忍,可一脚踩空就万劫不复了。
女孩缩在克莱恩旁边,抱着膝盖,努力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可还是冻得牙齿都在轻轻打磕。
“冷?”男人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她抬头望去,湛蓝眼眸在昏暗里显得格外亮,倒成了夜里唯一的光源。
“……有一点。”她轻声承认。
克莱恩没再多说,抬起那只没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