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死得太快,纵然他心里有岩浆般的痛苦,但那痛苦没有折磨他太长时间,没能为他今生烙下太过绝望的痕迹。再加上他还有一个脆弱的小侄儿要养,没空多思。
如今再次想起来,前世种种更加遥远,只有那遗憾深入骨髓,纵然剥皮拆骨也难以拔出。
比起恨意,比起愤怒,比起失望,他最终留给今生的,只是遗憾。
曹佑披着衣服站在一池潭水前。
微风轻抚水面,吹皱一池银纱。
他轻轻拍着亭子的栏杆,小声吟诵:“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今生若弦断,可有人会听?
屋内,曹暾手脚都伸出了被子,四仰八叉呼呼大睡,错过了拆穿小叔叔身份的绝佳机会。
一觉睡醒,苏洵该离京了。
二狄和三章都早早来为苏洵送别。
张载摘了柳枝,赠送给苏洵。
苏洵见着一众友人,哽咽道:“洵将别离了,保重。”
“明允,保重。”
一众大小友人抱拳作揖,送别客船离开岸边。
苏洵哽咽的时候,岸上也有人在落泪。
曹暾没落泪。
他思索着以苏洵的本事,恐怕没几年就要回京,你们哭个啥啊。
他东张西望,困惑地在送别的人中发现了许久不见的程颐。
等等,程颐怎么混了进来,还哭得情真意切?
见曹暾困惑地看向程颐,曹佑压低声音为曹暾解惑:“程颐向明允求亲,已经初步定下。正好明允在河南府为官,恐怕到了地方就会定下。”
曹暾瞪大了眼睛。谁?和谁求亲?
曹暾不敢置信地看向客船。
这次送别,一直躲着不见人的程夫人和苏八娘也戴着纱帽与众人告别。
曹暾这才发现,苏八娘的手挥舞得特别起劲,一看就是在岸边有她在意的人。
啊,不是,这配对是不是有点离谱?虽然程颐年纪的确和苏八娘差不多,又常在向张载学习的时候,向苏洵讨教学问,知道苏八娘也正常,但这配对是不是有点离谱啊?
曹暾怜惜苏八娘,但他不可能插手苏八娘的婚姻,就只是督促苏洵上进。
苏洵很爱苏八娘,他已经吃过亏,下一次找人家肯定会擦亮眼睛。只要他有本事,苏八娘的未来就不会差。
其实如果历史中的苏洵若是已经当官,或者苏轼和苏辙已经当官,程家也不敢太作贱苏八娘。
但曹暾虽然没能插手,暗自还是想过苏八娘能不能在自己小伙伴中找一个靠谱的。
他的小伙伴中,似乎没有在历史中留下苛待妻子恶名之人,在封建社会,都算得上良配。
他脑补过小叔叔。
但小叔叔只把自己当长辈,苏八娘偶尔出现,也以晚辈礼对待小叔叔。
唉,小叔叔,木头。
他又琢磨章惇会不会和苏轼成为一家人。
但章惇一来,就只知道折腾他,根本没注意苏轼还有个姐姐,完全是孩童脾气。
唉,惇七,木头。
他还想过狄咏也不错。他不知道历史中狄咏的婚姻情况如何,但狄咏长得帅啊。说不得苏八娘多瞅几眼,就看上狄咏的脸了。
可苏八娘几乎不和狄家人相处。连狄诤那个小孩,苏八娘都会避开。
她似乎不太愿意接触狄家人。
曹暾明白了,虽然苏洵可能不“歧视”狄青是底层兵卒出身,但程夫人肯定不愿意女儿嫁给面有刺青的将领之家,认为他们家的家风肯定不会太好。
但为什么是程颐啊!
因后世程朱理学实在是太要命,曹暾怎么想又来个程家,肯定不是良配。
他满脑子八卦,连离别之情都淡了。
苏轼和苏辙在船头号啕大哭,曹暾却一滴眼泪都没流,终究还是错付了。
回去后,曹暾缠着曹佑询问:“为什么我不知道!”
曹佑十分无奈,道:“你还是幼童,明允怎会和你说女儿婚事?”
曹暾踩在小叔叔的腿上,双手按住小叔叔的肩膀摇晃:“但他肯定和你说了,快说!”
“这有什么好说的……”曹佑护住身体摇摇晃晃的曹暾,“明允认为程颐家礼数严格,是个好人家,不会与上一个亲家那样无礼。”
曹佑为曹暾解释苏洵的想法,听得曹暾面色复杂极了。
程颐最先并不认识苏八娘,而是与程夫人结识。
他在等待苏洵的时候,程夫人前来招呼。程夫人发现程颐与自己同姓氏后,哪怕一直避开众人,也不由将对娘家的复杂情感移情到程颐身上,对程颐多照顾了几分。
正好程颐跟随长辈来京城求学,并无女性长辈随同,所以生活上有点粗糙。程夫人一不忍二不忍,两人相处仿佛亲戚了。
苏洵又是个爱夸赞自己夫人的好丈夫,程颐听了许多程夫人以前独自教养儿女的事迹,回去后就向长辈感慨。
程颐的长辈得知此事后,对程颐口中的程夫人很是赞赏,认为程夫人教导出的女儿一定不会差。
正好程颐在相看人家,虽然父母有意在姻亲中为程颐择取佳配,但文人有时候挺讲究姻缘天定。程颐正好与程夫人关系融洽,苏洵初次授官又是在程颐老家,苏家正好还有一个正在寻找婚配的女儿,岂不是恰好?
至于苏八娘曾经与他人退婚,这别说在大宋不算什么,在恪守礼数的程家,他们对是非黑白看得很重。男子因嫌弃女子家境悔婚,当是男子的错。女子娘家弱势,还能把此事办得十分周到,没有损害两家名声,更显得苏家是懂事理的人。
程家长辈便请苏洵喝酒,委婉地提了此事。
苏洵了解程家后,回家与程夫人商量,这次还带上了苏八娘,希望苏八娘也去选一选程颐的性情。
苏八娘一听程家恪守礼数,是儒学大家,就鼓着勇气想要争取这段婚姻。
曹暾不由深深叹了口气。
好吧,一代学问的流行,总有它的时代背景。
二程的理学,要求士大夫遵守礼数,不要纵情享乐,于是程家便少有置家妓者,也不喜欢去青楼瓦舍听曲;
二程的家学很讲究上下尊卑,要求家中每一个人都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于是程家便少有欺辱发妻者;
二程是儒家思想中典型的忽视女性的经济地位,所以不贪图女子丰厚的嫁妆;
二程又认死理,天天拿着圣贤书比照,因此他们若是夫妻不合,便会老老实实走程序和离,认为这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