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蒲家五进大宅非常安静,连他孙儿的拨浪鼓都藏起来,生怕惊扰。
家仆更是小心翼翼,给扫帚套上布袋,尽量让打扫无声。
蒲坚白从未迁怒家人,而是每个见过他头疼发作的亲人都难过得要哭,吃什么吐什么,连喝下去的水都能喷出来,既心疼难过又无能为力。
蒲坚白的正妻只能每日去寺庙祈福。
管家行动迅速,赶到船工常去的酒馆茶肆,却到处扑空。
不止管家,连酒馆茶肆老板也觉得奇怪,不出海的船工们每日都泡在这里消磨时间,出海回港后也一定会来。
昨晚宝船回港,按说今天早则上午,迟则下午,船工们一定会出来喝酒饮茶,可一整天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管家又赶往城南望归巷,船工们的家。
真是“不去不知道,去了吓一跳”,明明已经日暮,家家户户不做晚食却都在煮白水。
不仅如此,还有一些船工列队在空地上跳,虽然跳得不整齐但每个人都很卖力,衣服都汗湿了。
难得有四五人凑作一堆窝在巷尾的石墩旁,捧着白水在闲聊:
“这白水没滋没味的……”
“医仙说你们几个手脚都变形了,像肚子里馋虫在叫,别好了伤疤忘了疼。你们还没好,药还要吃好几日。”
管家认识他们,脸上有三条长疤的汉子是宝船的火长(领航员)姓卞名牛,行十二,二十四岁,妻子贤惠能干,儿女双全。
此人天赋异秉,能从前晚的夜空判断第二日天气,曾经带领船队从海上巨型漩涡中死里逃生,船工尊称他为“牛十二”。
他出海时宝船很少偏离航向,就算因为暴风雨出错,也能很快回归航线,所以每次出海他酬劳非常多。有许多大船队抢着聘他当火长。
管家打算先和他们扯会儿闲篇:“我家老爷听说你们去了海市蜃楼……”
牛十二扭头更正:“那是飞来医馆,治病救人的地方。”
“医馆?”管家的目光闪了闪,“里面有医者?”
牛十二点头。
“医术如何?”
牛十二也知道蒲家老爷头疼的事情,从怀里掏出一板药片:“见过?一天只要吃一粒。”
管家眼睛都直了:“这,这,这是药啊?比指甲盖都小能管什么用?”
牛十二问船工弟兄们:“管用吗?”
“当然!”另外四人头点个不停。
管家特别郑重地邀请:“我家老爷请你们到寒舍一聚,就聊医馆的事,不白聊。”
宝船的船工们与蒲家打过多年的交道,也曾一起在茶肆饮茶看戏,在酒楼吃山珍海味。
火长牛十二掂了掂管家递来的荷包,爽快同意。
……
西街蒲家
花厅里摆了一桌菜肴,美酒三坛,蒲坚白坐主位,船工和火长分坐两旁。
奇怪的是,尽管蒲坚白频频劝菜,火长船工们都只吃蔬菜、喝白水,牛十二甚至劝蒲老爷也少吃肉喝酒。
蒲坚白从小就和船工打交道,一直知道出海是刀尖起舞的行当,船工们习惯了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生活,回港后一定大吃大喝,毕竟谁也不知道明天或者下次出去能不能活着回来。
也有医者劝他们不要酒肉过度,但根本没人听。
这次怎么就忽然转变了?
牛十二拿出一板药,递到蒲老爷手里:“每日一粒,我昨晚一觉到天亮。”
蒲老爷却惊讶地发现,牛十二以前肿胀变形的手指有了改变,虽然还是红肿,但那些圆形突起却变少变小了。
牛十二大方展示自己的手:“去年永宁卫的庄医官说我得的是白虎历节,手指脚趾疼起来像被虎咬,吃了许多汤药也没好转。”
“白虎历节在飞来医馆称为痛风,医仙说与日常饮食相关,是吃出来的疾病。想要不疼,就要多喝白水、多吃果蔬杂粮,戒酒,按时吃药。”
“不然会反复迁延,最后手足畸形变成残废。”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们出海遇难死了就死了。但现在禁海,我也不打算去其他地方讨营生,要为自己和老小好好想想。”
“这板药吃完,盒子壳都要还回去,下次还要去复查。”
蒲坚白和管家问话一样:“这么小能有什么用?”
牛十二笑得特别爽朗:“我们当时也这么想,但就是有用!”
“蒲老爷您经常头疼,也该去飞来医馆请医仙瞧上一瞧。”
“真的,庄医官平日用鼻孔看人,但在飞来医馆做的都是杂事,乐此不疲。”
“还有,飞来医馆看病明码标价,不看出身不问富贵,童叟无欺。”
蒲坚白听完都恍忽了:“你还有什么物件是医馆的?”
牛十二和船工们互相看了一眼,思来想去还是从窄袖里取一根孔雀羽毛,在烛光下闪着翡绿华彩。
“这是?”蒲坚白很困惑,“皇家禽苑才养孔雀,医馆也养?”
牛十二连连摆手:“蒲老爷别误会,不是偷的,是池塘旁的草地上捡的。暹罗有孔雀多为蓝色,咱们都见过对吧?但这是绿色的。”
想了想,一位船工又摸出极薄的黑色,展开后是个口袋:“医仙们说,药吃完,盒子与内里的壳都装进这里面,一并送回。”
“此物薄如蝉翼却装水不漏,可以试。”
管家立刻取了水来,生怕把袋子撑破,一瓢一瓢地舀进去,装得很沉却滴水不漏,把水倒空还是完整的袋子。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根本不敢相信。
蒲坚白激动地起身踱步,又坐回主位,闭目养神片刻,问:“你们求医,药费诊费多少?”
牛十二笑咧了嘴:“申知府携礼登岛,医仙说无功不受禄,义诊不收钱。”
“义诊?”薄坚白眼前一阵眩晕,手指撑着桌沿勉强稳住身形。
说完,牛十二凑到蒲坚白耳畔低语:
“我们在高楼内穿梭,被扔上船的通事蒲奉也接受义诊,医馆可以给他装假手,据说如真手一般。”
???
!!!
蒲坚白和管家震惊,是医仙无疑了。
蒲坚白提问停不下来:“谁都可以上岛求医?”
“这个,”牛十二想了想,“可能要问申知府。”
牛十二说完就想和船工们离开,但架不住管家又给了满满两荷包,干脆把飞来医馆见闻详述一遍,末了加上一句:
“蒲老爷,不亲眼见过只当是最离奇的话本。我们真的要走了,医仙嘱咐了许多,今日份的白水还没喝够。”
蒲坚白微微点头:“有劳。”
事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