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语速很慢很慢，似乎每一句话都用了莫大的力气。
“张妍。”唐宋坐直身子，看着她，“你忘了我中午跟你说的话？”
听到他的话，张妍身子一震，长长的睫毛上下抖动，泪水几乎立刻就要夺眶而出。
“……记得。”
“所以，不要再跟我说对不起了。”
她用力地咬着下嘴唇，缓缓地站起身来，说道：“那个……我妈应该快醒了，我得过去照顾她了。你、你后天就要回燕城了，肯定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你先忙你的就好。”
唐宋蹙了蹙眉，想要说些什么，但看着她那双写满了恳求、躲闪的眼睛，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现在的张妍情绪非常不对劲。
那不是简单的自卑或羞怯，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恐惧。
结合她的性格，唐宋心里隐隐有了些猜测。
他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有些无奈。
“好，那你快去吧，阿姨现在确实需要人陪。”
唐宋站起身，目送着张妍落荒而逃的背影消失。
……
特需病房里，灯光柔和。
周慧刚刚坐起身，护工正细致地将晚餐一一摆在小桌板上。经过一下午专业的护理和休息，她的气色明显好了许多，不再是之前那般灰败。
“阿妍，吃饭了吗？”
“……吃了。”
“是唐宋给你带的饭？”
张妍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在母亲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开始复述之前医生的嘱咐。
看着女儿魂不守舍的模样，周慧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晚上8点多。
周慧输完了今天的液。
张妍站起身道：“妈，我得回一趟家，橘子还需要安顿一下，还有……公司那边的一些事也要处理。”
“嗯，没事，你放心去吧。这边有小李、小张陪着，她们都专业得很。”周慧点点头，随即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唐宋会来接你吗？”
张妍脸上表情一紧，深吸口气道：“妈，唐宋他很忙的，我们已经够麻烦人家了，而且……而且他只是来羊城出差，马上就要离开了。”
“啊？这……”周慧心头一跳，那份不祥的预感再次涌上，“那你们之后……”
“妈。”张妍嘴唇紧抿，低声道：“我先回去了。”
看着自己女儿那明显在躲闪的表情，听着她那故作坚强的语气，周慧瞬间就明白了。
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阿妍。”周慧突然伸手拉住女儿的手，“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那只粗糙的大手，带着常年劳作的薄茧，却异常温暖有力。
熟悉的温度，让张妍鼻子一酸，重新坐了下来。
周慧朝旁边的两名护工客气地说了一声，她们立刻会意地退出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母女二人。
周慧拉着张妍的手，轻轻地、反复地搓着。
“阿妍，”她看着女儿，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股清明，“妈没什么文化，一辈子过得很失败，没什么值得你学习的人生经验，说白了，就是个没用的人。”
“妈……不是这样的。”张妍嘴唇翕动，想要反驳。
周慧却摇了摇头，打断了她，自顾自地说起了自己的两段婚姻。
“我年轻的时候，为了嫁给你爸，跟你姥姥家闹翻，一个人不远千里地跑去燕省农村。我想着，只要我把家守好，把地种好，把他伺候好，就是对他最大的支持……”
“后来跟了你陈叔叔……我拼了命地干活，对他的孩子不比双双差，家里的大事小事什么都由着他们……”
周慧说到这里，擦了擦眼角，自嘲地笑了笑，满是苦涩与苍凉。
张妍也第一次完整的知道了母亲的这些故事。
周慧确实很不幸。
一段婚姻，她为了爱情付出了所有，结果被伤得体无完肤；另一段婚姻，她为了家庭和儿女倾尽所有，最终还是被冰冷的现实击败。
而她的一生，都在困苦、忍让和退缩。
许久之后，周慧停下叙述。
目光落在女儿的脸上，前所未有的明亮。
“阿妍，妈不希望你再走我的老路。我希望你能幸福，以后能有人真正地疼你、护着你。”
“一个女人，一辈子能遇到一个既真心待你好、又有本事保护你的男人，真的不容易！”
她的手用力地握紧了女儿的手，一字一顿。
“一碗热气腾腾的靚饭就摆在台面上，你不赶紧拿起筷子去食，难道还指望别人会给你留一口吗？唔好咁傻啦！”
“你能遇到唐宋，还是初中就认识的同学，这是你的福气！是老天爷这么多年看不下去，在心疼你，是你该得的！”
……
泪水模糊了张妍的眼睛，她再也控制不住，一头扑进母亲的怀里，开始失声痛哭起来。
就像小时候，在学校受了委屈，回到家扑进母亲怀里那样。
她一边哭，一边哽咽着道：“可是……我配不上他，他有其他喜欢的女生，比我优秀一百倍、一千倍……”
周慧抱着女儿颤抖的身体，听着她令人心碎的哭声，自己的眼圈也跟着红了。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出那只粗糙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女儿的后背，任由她将所有的委屈与不安发泄出来。
过了许久，等张妍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她才缓缓地说道：“傻女。”
“他要是心里真的没你，吃饱了撑的为你做这么多事？”
“既然他都没觉得你‘配不上’，你为什么不去争取一下？”
“你要知道，有些人，躲开了，可就真的没了。”
……
回去的路上，夜风清凉。
张妍坐在公交车的窗边，窗外是羊城的万家灯火，如同一条条流动的光河，在她的瞳孔中明明灭灭。
脑海里，始终回荡着母亲的那句话——
“躲开了，可就真的没了。”
神情恍惚地回到兰馨苑小区，登上那熟悉的六层楼梯。
“咔哒”一声，推开门。
“喵呜”橘子像一团温暖的炮弹，立刻从黑暗中窜了出来，亲昵地蹭着她的脚踝，用尽全身的力气撒着娇。
张妍弯腰抱起它，将脸埋进它柔软的毛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屋子里的灯光一盏盏被她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