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周宛宁把主意打到了他现在还没用的那一次抽卡机会上。
景阳宫。
嬴政看着冒雨过来的周宛宁,有些惊诧地放下手中卷宗,问:“你有什么要紧事吗?”
魏忠贤把油纸伞撤下,周宛宁在门口把鞋上的水踩了踩,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钻了进来:“在宫里待着有点无聊,想来找大哥聊聊天。”
他想抽李冰!
上辈子周宛宁玩过一些需要抽卡的游戏,其中也有那种以历史人物为卖点的抽卡手游。听说有些人为了抽出对应的角色,就会去这名角色在现实里有关联的地点抽卡,或者在手机旁边摆上和这名角色有关的事物,名为“圣遗物”。
在这个宫里,和李冰关联度最高的应该就是嬴政了。
虽然嬴政不是李冰那一代的秦王,但至少是同一个秦国!
总比李世民那个秦王的关联度更高吧。
所以周宛宁就厚着脸皮过来蹭一蹭嬴政身上的“秦”气,顺便也想和嬴政聊聊关于治水的事。
嬴政叫人去准备热汤,周宛宁凑到他旁边,好奇地去看他手中的卷宗。
“这是什么?”
嬴政也不避讳,把卷宗摊开给周宛宁看:“是近十年顺天府有些没有结案的案卷,我在回查,看看其中有没有什么处置不当的地方。”
周宛宁肃然起敬:“里面莫非有那种手法高明的谋杀案?”
嬴政失笑:“不,其实基本都是些家长里短的琐屑案件。”
周宛宁拿过卷宗扫了几眼,眉头迅速皱了起来。
房屋租赁案:房东扣押押金,租客将房东告上顺天府,房东称租客损坏了屋内陈设,反告租客……
词人名誉案:某词人写词嘲讽某位低级官吏行事荒唐,生活不检。该官吏便私下叫人跟踪词人,想要报复。词人将官吏告至顺天府……
瘟鸡采购案:锦华楼大量采购一批肉鸡,已付定金,养殖户却突遭鸡瘟,送来锦华楼的鸡有不少倒毙。锦华楼终止采购,并向养殖户索要赔偿,养殖户本就因为鸡瘟濒临倒闭,锦华楼将养殖户告上顺天府……
确实都是一些较为琐碎的案件呢。
嬴政从卷宗里抽出了一张,放到周宛宁面前:“这个案子几年前算是有些轰动,不过也并不是什么复杂的案子,只是非常惨烈。”
张家与李家因修筑房屋产生纠纷,第一次冲突口角后,派人前往顺天府报案。
顺天府进行调解,两家签下调解状。一日后,张家一男子持刀进入李家,将李家灭门,仅有李家大郎因外出干活而逃过一劫。
张家男子在李家门口等待李家大郎,因李家大郎许久未归,张家男子在等待时被旁人发现。李家大郎纠集数人回家,在门口与张家男子发生殴斗,多人受伤,顺天府差役到场将张家男子抓获。
周宛宁看着看着就皱起脸:“哎呀……这肯定要判死刑吧?”
嬴政翻过第二页,说:“后面还有呢。”
张家男子被关进顺天府大牢,判秋后处决。
数日后,李家大郎持刀灭了张家满门,投案自首。
堂上,李家大郎只有一个诉求,就是他想被关在张家男子隔壁的监牢里,他要亲口将自己复仇的事情告诉对方。
周宛宁:…………
他问:“就因为修房子的时候多占了一丈的地?”
嬴政点头:“就因为这个。”
周宛宁叹了口气。
曾经他在医院的时候也总是处理一些很琐屑的病情,肠胃炎的急腹症,摔跤导致的外伤,或是小朋友上课的时候不小心把铅笔芯扎到手里了……
那种严重危及生命的抢救并非天天都有,基层的生活就是这样,要处理的事相当麻烦,累人,而且永无止境。
嬴政用手指揉揉额头,说:“没办法,顺天府每天处理的事就是这些,我也想尽快接手更重要的事项,可眼下我只能困于这些案卷。”
嬴政其实是有点牢骚的。
曾经作为皇帝,他要处理的都是一些家国大事。他着眼的是从幽燕通向南越的驰道,是长城以外的匈奴,是泰山之巅的石刻。
但他现在要处理的是城东石板破损的送菜小路无人修理,是小偷小摸的流民,是某御史家的墙根被人打了个狗洞。
可嬴政不允许自己放弃,他耐着性子去读这些案卷,并决心将这些事都做好。
他需要以顺天府为根基,建立起属于他的势力,并把触角铺满整个京城。
“大哥正在做的事就非常重要啊。”
周宛宁指了指那份张家和李家血腥复仇的案件卷宗,说:“大哥,你要做的事是为百姓做主,这是这个世上最最最重要的事了。”
嬴政失笑:“为这种能为了一丈地就杀人的黔首吗?”
周宛宁很认真地说:“是的,为了他们。”
“天下很大,可天下是这样一个一个不懂太多道理的百姓组成的。他们读不懂书,也可能一辈子都不理解圣人的教诲,可他们知道谁对他们好,谁可以信任。”
嬴政有点厌烦道:“他们不知道。”
嬴政看来,黔首是理解不了万世之法的。他们不懂嬴政为什么要修驰道,也不懂他为什么要修长城。他们只知道自己头顶换了一个收税的大王,而且这个大王带来的法度更加严苛,所以他们就要跟随过去同样盘剥他们的六国贵族反对嬴政。
“民不贵学则愚,愚则无外交,无外交则勉农而不偷”,这是商鞅的论述。
“民智之不可用,犹婴儿之心也”,这是韩非的论述。
让黔首少接触所谓的学问,只用学习律法,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这就够了。
思想上过度的开放会引发混乱,这种混乱绝对是不利于统治的。
周宛宁知道自己暂时说服不了嬴政。他看着嬴政的眉心,发现那里已经早早有了一道因为皱眉而产生的褶皱。他静下心想了想,慢慢地说:
“可无论是张先生还是我们读的书,都教育我们要对百姓好,对不对?”
嬴政道:“这是为了驭民。”
周宛宁看向嬴政,说:“那么,就当是为了驭民,若是大哥能够公正地断案,做好你手中的事,尽可能地让这些不懂道理的百姓得到公道,那大哥以后的工作是不是更好展开呢?”
嬴政点头:“……的确是这样。”
周宛宁笑了一下,说:“而且大哥也会得到一些额外的东西。”
嬴政问:“什么?”
周宛宁眨眨眼睛:“大哥就先做做看嘛!反正你也想好好工作,那就看看好好工作之后的成效呗。”
嬴政已经习惯了这种哑谜,春秋战国时代的大臣在劝谏君王的时候就特别喜欢用各种花里胡哨的比喻,或者干脆做一些离谱的行为,上去就对君王说:“你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