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到蹄声又近了。
赫纳把他拉起来往旁边一块岩石后面拖。
他们的马跑了,两个人现在靠两条腿,在沙漠里跑不过骑马的赫梯人。
沈鹤鸣的后脑勺撞在岩石上,眼前黑了一瞬。
他靠着石头喘气,视线越过岩石边缘往外看。
护卫队还在打。
二十四个人已经倒了七八个,剩下的把赫梯散兵缠住了。
对方大概有二十多人,轻装骑兵,速度快但装备差,很多人连甲都没穿,拿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门。
但他们不要命。
一个赫梯人被护卫砍下了马,爬起来还在往这边冲。
“他们在找高价值目标。”沈鹤鸣的声音很冷静,“他们看到了我的祭司服。”
赫纳的脸白得像纸。“大人,您把外袍脱了......”
沈鹤鸣已经在解祭司外袍上的绑带了。他把袍子扯下来,就剩里面一件深色的短褐。
赫纳接过外袍,把袍子披在了自己身上。
“你干什么!”
“引开他们。”赫纳的眼睛里有一种沈鹤鸣从未见过的东西。这个平时说话温温吞吞的侍从,这一刻像换了个人。“大人往西跑,翻过那道沙梁就是补给线的主路,会有巡逻队。”
“你疯了......”
“法老法老把您交给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赫纳把外袍的领口系紧。“他说如果您少了一根头发,他就把我全家发配到采石场。”
沈鹤鸣愣住了。
“所以大人,您得好好的。”赫纳冲他笑了一下。“不然我全家都得去搬石头。”
沈鹤鸣张嘴想说什么,但赫纳已经冲出去了。
他穿着沈鹤鸣的白色祭司袍,朝东边跑。
果然,有几个赫梯骑兵调转马头追过去了。
沈鹤鸣蹲在岩石后面,指甲掐进了掌心。
然后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影子。
一个赫梯人没有去追赫纳,而是绕了一圈从北面摸过来。大概是看到了两个人分开的方向,赌了一把,但他赌对了。
沈鹤鸣看到那个人离自己很近,正在把箭搭在弦上。
他来不及多想,站起来就跑。
但没跑出去几步,背后传来弓弦崩响的声音。
一个护卫从侧面冲出来挡在了他身前,箭扎进了护卫的胸口。
护卫倒下的同时,那个赫梯人又搭了第二支箭。
沈鹤鸣的时间感在那一刻变得极其混乱。他看到箭矢飞过来,身体本能地侧转了一下。
箭头扎进了左肩,整条左臂瞬间失去了知觉。沈鹤鸣的膝盖软了,他往前踉跄了两步,然后摔倒了。
脸朝下砸在沙地上,满嘴全是沙子。
他听到有人在喊,喊的什么听不清了。
视线里的天空变成了红色,然后变成了黑色。
最后一个念头是:箭头上有没有毒?
然后什么都没了。
沈鹤鸣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大学的阶梯教室。
下午两点的古埃及文学概论课,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
讲台上的老教授戴着圆框眼镜,声音催眠。前排几个同学在记笔记,后排已经趴倒了一片。
沈鹤鸣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他面前摊着课本,课本下面压着手机。
手机屏幕上是妈妈发来的微信消息。
「鸣鸣,周末回家吗?妈妈做了红烧排骨。」
他发了一个“好”。
窗外是深秋的校园。
银杏叶黄了一半,风吹过来的时候叶子像金色的蝴蝶一样往下掉。有学生在操场上踢足球,远远的能听到喊叫声和笑声。
画面真实得过分。
他想站起来,但身体像被黏在了椅子上。
然后教室里的光线开始变。
阳光变成了火光,落地窗变成了帐篷的帐帘,课桌变成了行军包。
同学们的脸一个个模糊,最后变成了穿着亚麻长袍的古埃及人。
讲台上站的不再是老教授,是他妈妈。
沈若兰穿着她最常穿的那件卡其色工装<a href=Tags_Nan/MaJiaWen.html target=_blank >马甲</a>,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她手里拿着一块陶片,上面有他看不清的字。
“鸣鸣。”她叫他。
“妈。”他喊。
“你在哪里?”沈若兰的声音在发抖。“我找不到你。”
“我在这里。妈,我在这里。”
他拼命想站起来,椅子死死地卡住他。他低头看,发现不是椅子,是沙子。
沙子从地板的缝隙里涌出来,一直淹到了他的腰。
“妈!”
沈若兰的身影在变淡。她的轮廓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嘴巴在动,但声音传不过来了。
沈鹤鸣拼命挣扎。沙子淹到了胸口。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大人!沈大人!”
赫纳?
第二个梦。
他站在尼罗河边。
天是黎明前的深蓝色,河水安静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
对岸是底比斯的天际线,神庙的方尖碑在最远处戳着天空。
他的脚踩在泥里。河水漫过了他的脚踝。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腕上的电子手表在亮,屏幕上的数字在跳动。
河水涨上来没过小腿,没过膝盖。水很凉,像被一双手慢慢地、缓慢地包裹住。
他没有挣扎,他忽然觉得很累。
从穿越到现在,他一直在跑。一直在想办法活下去,一直在证明自己有用,一直在处理一个又一个危机。
他累了。
水涨到了腰部。
沈鹤鸣闭上了眼。
“不许。”
一个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就在耳边。
“不许闭眼。”
他认识这个声音。
“塞拉?”
没有回应。
水涨到了胸口。
他的身体开始往下沉。
他想抬手,但左肩上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把他从半昏半醒的状态里拽出来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