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云层时,冷泉已经收拾好了行装。
他站在山洞外,呵出的白雾在睫毛上结了一层细霜。
左臂的伤口在寒冷中隐隐抽痛,像是有细小的狼牙还在血肉里啃咬。
“把这个喝了。”
炎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伴随着陶碗与石壁轻碰的脆响。
冷泉转身,看见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摆在平整的石块上,旁边放着两块烤热的干粮。
“我说过——”
“不喝就倒掉。”炎熠打断他,径自去整理马鞍,“刘爷爷说,这药能缓解狼毒发作时的疼痛。”
冷泉盯着那碗深褐色的药汁,水面映出自己扭曲的倒影。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金珀曾经提过,北境狼群的獠牙带着种奇毒,伤口愈合后仍会时不时发作,像无数冰针在骨髓里游走。
他端起碗一饮而尽,苦得舌尖发麻。
马蹄踏碎薄冰的声音在雪原上格外清脆。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结冰的河道前行,中间始终隔着半个马身的距离。
冷泉的左手松松地拽着缰绳,右手指节无意识地在腿侧敲打,那是最基本的暗号节奏——
“一切正常”。
“前面有岔路。”炎熠突然勒住马,“走东边那条。”
冷泉眯眼望去,两条几乎一模一样的小径蜿蜒消失在雪松林中。
他刚想询问,却见炎熠已经策马向东,斗篷在风中翻卷如展翼的黑鹰。
正午时分,他们在一处避风的山坳休息。
炎熠从行囊里取出个油纸包,里面整齐码着几块撒了芝麻的糖糕——
冷泉最爱吃的点心。
“主子准备的?”冷泉接过时指尖微微发抖。
炎熠没有回答,只是拧开水囊喝了口水,喉结上下滚动。
阳光穿过树梢在他侧脸投下斑驳的光影,却让他整个人显得格外清晰。
糖糕在嘴里化开,甜得发苦。
“古兰部落的冬祭......”冷泉试图打破沉默,“我们需要准备什么?”
“到了就知道。”炎熠收起水囊,皮革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起身时阴影笼罩下来,正好挡住刺向冷泉眼睛的阳光。
再次上路后,天色渐渐阴沉。
远处传来闷雷般的响声,冷泉抬头,看见北方天际线附近翻滚着铅灰色的云团。
“要变天了。”他喃喃道。
话音未落,一阵刺骨的狂风突然席卷而来,卷起地面的积雪拍打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刀片。
马匹不安地嘶鸣着,前蹄不断刨着雪地。
“下马!”炎熠的声音几乎被风声吞没,“牵着走!”
冷泉刚落地,左臂就传来一阵锐痛。
狼毒发作了,那种熟悉的、仿佛有冰锥在骨髓里搅动的感觉从伤口辐射到整条手臂。
他咬紧牙关,把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三圈。
雪幕越来越厚,五步之外就看不见炎熠的身影。
冷泉只能凭着手中缰绳传来的拉力判断方向,积雪已经没到膝盖,每走一步都像在挣脱流沙的束缚。
“炎...熠...”他想喊,却被灌了满嘴的雪沫。
突然,牵引力消失了。
冷泉踉跄着向前扑去,积雪瞬间淹没到胸口。
恐惧像毒蛇般窜上脊背——
他迷失在暴风雪中了。
“炎熠!”这次他真的喊出了声,声音却淹没在风吼中。
左臂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冷泉恍惚看见父亲举着火钳的身影在雪幕中若隐若现。
那个永远醉醺醺的男人咧着嘴,露出和狼群相似的獠牙:“灾星就该死在雪地里......”
就在他膝盖发软要跪下去时,一股大力突然拽住后领。
冷泉被拖进一个温暖的怀抱,炎熠的胸膛紧贴着他的后背,心跳声如擂鼓般穿透风雪传来。
“抓紧我。”炎熠的嘴唇贴着他冻僵的耳廓,热气呵出一小片温暖的领域,“前面有猎户的木屋。”
第233章 番外 冷泉炎熠篇四
冷泉昏昏沉沉地被带着走,意识在疼痛与寒冷中浮沉。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按坐在某个坚硬的东西上,随后有温热的液体抵到唇边。
“喝。”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像吞下一团火。
冷泉呛咳着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一个简陋木屋的土炕上,炎熠正跪在面前帮他脱浸透雪的靴子。
屋外风雪怒号,屋内只有一盏油灯摇曳着昏黄的光。
冷泉看着炎熠低垂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的阴影,突然发现对方的右手手背新增了一道血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物划伤的。
“你的手......”
炎熠动作一顿,迅速把手缩回袖中:“树枝刮的。”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
冷泉盯着自己左臂的绷带,那里又开始渗出淡红色的痕迹。
他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可话到嘴边终究只剩下沉默。
“脱衣服。”炎熠突然说。
“什么?”
“伤口裂开了。”炎熠已经取出药粉,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还是你想让我告诉金珀?”
冷泉僵住了。
他知道炎熠是故意的——
金珀最受不了有人不好好养伤,要是知道他的伤口又裂开,到时候肯定会在他耳边一路唠叨回去。
羊毛内衫黏在伤口上,揭开时冷泉倒抽一口冷气。
炎熠的动作立刻放得更轻,指尖在皮肤上掠过时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为什么?”冷泉突然问。
炎熠抬眼,灯光在他眸中映出两簇跳动的火焰。
“为什么...”冷泉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明明我推开你那么多次......”
药粉洒在伤口上,刺痛让他瑟缩了一下。
炎熠的手掌立刻覆上来,体温透过绷带传递到冰冷的皮肤。
“我娘走的那天,”炎熠突然开口,手指继续熟练地包扎,“给我留了张字条。”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泛黄的纸卷,边缘已经磨损得厉害,“上面就写了六个字——对不起,活下去。”
对不起,是她实在扛不住了。
活下去,是她对他最后的爱。
冷泉接过那张纸,触到炎熠指尖的薄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