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愣地看着她。
露西娅微微歪着头,那双眼睛干净得如同被夏雨洗涤过的野桑葚。
她来看他了。
他等了那么久,她终于来看他了。
香克斯的嘴唇微微开合,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
良久,在这摇晃的夏夜之中,他终于艰难地张开了嘴。
“为什么......”
“你为什么不带我走?”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搅散了这一场幻梦。
然而,露西娅却没有回答,她站在他的身前,安静地看着他。
香克斯吃力地半撑起软烂的身体,小心地拉住了她的裤腿,“你是不是在怪我?”
“我为什么要怪你呀?”
露西娅眨了眨眼睛,有些疑惑。
是了,她从不会怪他,哪怕她总是被气得揍他,她也没有真正地怪过他。
香克斯强忍住眼中的湿意,膝盖吃力地朝她挪了两步。
“对不起。”
他跪在她的身前,伸出手,抱住了她的腰。
“我当时脑子真的不是很清楚。”
“我不应该吼你的。”
“我也不应该打扰你休息。”
他仰望着露西娅,仿佛一个无措的孩子。
“我更不应该......”
剩下的话语骤然卡在了他的喉咙里,惨白的嘴唇不停地颤动着。
连你的痛都没有发现。
抱着露西娅的手重重地收紧,他呜咽一声,将脸死死地埋进她的腰腹。
滚烫的湿意瞬间蔓延开来,在她的白衣上洇出一团团深色的痕迹。
“对不起露西娅。”
他悔恨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一遍遍地重复着: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夜色流转,如同一汪深蓝色的水。
露西娅抬起手,轻柔地放在他颤抖的后脑上。
“在尝试了胜利与败北,经历过四处逃窜痛哭流涕之后,才能成为独挡一面的男人。”
她的手很软,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他。
呜咽般的道歉声渐渐消失,香克斯怔怔地抬起头。
露西娅的指尖穿过他那冰凉的发丝,将他曾经在白胡子的葬礼上说过的话,轻轻送回他的耳边。
“就算是哭也没关系。“
这的确是他曾经说过的话,他也在过去的人生中无数次践行。
但是......
香克斯嘴唇颤动着,却迟迟说不出一个字。
但是......
但是这次是不一样的。
他不要再当什么独当一面的男人了。
一点也不要!
半点也不要!
“没有但是。”
眼看香克斯又要开始撒泼耍赖起来了,露西娅冷酷地屈起食指,轻轻地在他的头上敲了个小栗子。
“你要是不听话,我就不喜欢你了。”
无情的话语如同夜晚的海水,将他从里到外浇了个透心凉。
香克斯眼中的小火苗也瞬间被浇熄,他死死地抿着唇,泪水在眼眶中打着转。
配合着那通红的眼尾,看起来格外惹人心疼。
然而,露西娅却对他这副样子无动于衷,还是那副说一不二的暴君模样。
就和他每次借着酒疯想闹她,被她从房间里踢出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紫阳花在她的身边沉甸甸地盛放,她的素衣被衬得格外旖旎,如同一束月光,误入了这场无尽的盛夏。
漫长的沉默过后,他张开嘴,声音里带着浓烈的哭腔。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啊露西娅。”
“你这是在欺负我啊!”
他的嘴巴扁扁地向下撇着,他固执地望着她,委屈得像只小鸭子。
“噗。”
露西娅不由地笑了起来,带着她特有的得意与狡黠。
“就欺负你了怎么样。“
调皮的声音里,一缕青白的晨曦自海面上亮起。
夜色仿佛完成了它的使命,渐渐褪去。
露西娅弯下腰,抚去了他脸上不断滑落的泪水。
“这个世界很大,去好好玩玩。”
初生的晨光透过她的发丝,穿过了她的脸庞
“不......”
香克斯慌乱地伸出手,却只触碰到黎明的空气,他穿过她的身体,直直扑倒在地。
“等你玩够了,我就来接你。”
她伸出手,不顾他不停摇摆的头,温柔地环抱住了他。
“我一定会来接你的。”
太阳升起。
她的身影如同泡沫般,骤然消散。
香克斯猛地睁开眼睛,入眼是一片灿烂的云海。
温暖的晨风从海上吹来,好像一双手,轻轻地推着他的后背。
香克斯回过头,露西娅就这么看着他,笑得如朝阳般灿烂。
青草香从四面八方涌来,背后的那双手不停地推着他,他死死地咬着下唇,脚下却仿佛升了根一样,倔强地不肯挪动半分。
“哗啦!“
在骤响的沙沙声中,一大片无花果叶被风刮下,如同一个巴掌,重重地扇在他的脸上。
香克斯脸颊骤然红了,上面映着五道鲜红的指印。
他捂着脸,却仍是一动不动地看着露西娅,仿佛在和谁较劲。
“哗啦!!”
金色的晨曦在露西娅的眼中闪过,一根比他头还粗的树枝不知道从哪里被刮了过来,朝着他的脑门重重地砸下。
就在他的脑袋要开花的刹那,香克斯倏地后退一步,那根树枝擦着他的鼻尖砸下,在他的脚前砸出了一个仿佛陨石砸过的深坑。
“轰隆!”
尘土飞扬,香克斯攥紧了拳头,脚下却一点点地被风推动。
他一错不错地盯着露西娅那颗闪烁着寒光的小虎牙,海风一股一股地吹着,她的笑脸也一点一点地变小。
这条路并不长,他却仿佛走了大半生。
终于,无花果树的枝叶忽地拂过,彻底遮住了她的脸庞。
......
大海的味道扑面而来,湛蓝的海水泛着粼粼的金光,刺得香克斯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走吧,”贝克曼取下了嘴里的烟蒂,吐出了一圈青白色的烟,“她让我带你出去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