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我向着吉本斯挥了挥手,表示他可以退下了。今天他已经给我带来了足够多爆炸性的消息,我需要一点儿时间好好消化一下,再思考自己该如何做出应对。
幸好这几天谭顿公爵都不在王都。
当一切差不多都已经恢复了战前的和平之时,他也就恢复了之前的那种工作状态。这几天他又出城去外地巡视他的产业了,也不知道他怎么会有那么多产业需要不时巡视。
我想,当我接到柯伦重新在什么地方出现的消息之后,我也是时候好好思考一下,以后我要如何在这个世界里生存下去的问题了。
治国依旧不是我的强项。原来我还可以无限地信任柯伦,可是现在……即使我依然信重他,依靠他,也很难说他心中是否还存有什么芥蒂,是否还愿意为了建设拜恩王国这个灭掉他故国的国家而殚精竭虑,奋斗终生。
在我重新见到他之后,我们必须谈谈。开诚布公地,好好谈谈。
但是在那之前——
或许我这段时间以来已经对国政有一些荒废太久了。我的案头已经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文件。当我把注意力从柯伦的生死问题上重新转回我将要面对的“女王的日常”之时,我才恍然发现,自己之前究竟是多么放任自我,对情绪不加以任何管理和控制,在那些失去友人的悲伤之外,也因为感觉即将通关回家而表现得过于怠惰……
我看着那堆成一座小山的文件,直想叹气。并且,一点儿都不想打开最上面的那一份。
我坐在办公桌后的椅子里,心想自从那天结算宣告之后,已经过去了两天,为什么我还是没有接到任何关于柯伦下落的消息——
但下一刻,我就听到办公室的房门上传来一阵叩叩声。
那种敲门声和平常侍从们的敲门声有点儿不一样,更加急促,也略微多用了一些力气,显得又响亮又零乱。
老实说,那种敲门的方式和声音,放在宫廷礼仪里,是失礼的。所以,我很快就想到了,敲门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在这座城堡里,谁还有资格——或者说,胆量——这么大声地敲着女王的房门?
我的心神微微一动,说:“进来。”
门柄被人咔哒一声按下,一个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果然是数日未见的、尊敬的王夫阁下。
他依然穿着外出时的服饰,但看上去一点也没有风尘仆仆赶路所带来的狼狈感。坦白说,他现在穿得简直像是要去出席什么宫廷舞会或晚宴。
他穿着一身长长的金褐色燕尾服套装,搭配领口设计繁复的丝质衬衫,重重叠叠的领子上,在正对咽喉的位置,扣着一枚巨大的蓝宝石领针。他手上戴着一副黑色的小羊皮手套,同样是黑色的长靴漫不经心地踩在浅色地毯上,右手依然拄着那根文明杖。
看见我从办公桌后抬眼望他,他无所谓地一摊手,用杖端向上支起头上那顶大礼帽的帽檐,晃了一下,就算是行过礼了。
真是一如既往的外表风度翩翩,举止傲慢无礼。
我不动声色地望着他,说道:“哦,你回来了。”
这实在算不上是什么热情的欢迎。我注意到他一瞬间就挑了挑眉,随即露出一个假笑。
“哦,多日不见,您还陷溺于失去友人的哀伤之中吗,我亲爱的陛下?”他用一种仿若咏叹调一般的语气问道。
我心下一动。
假如我之前没有收到过吉本斯的报告的话,我或许会认为尊敬的王夫阁下又习惯性地嘲讽我,打算与我为难了。
可是今天,我有了一点不同的想法。
……我想试探一下他。
于是我依然端坐在椅子上,双手在膝上交握,露出冷淡的神色。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我说,“我只是需要几天时间来怀念一下我失去的好友——”
这句简单的话里不知道是哪一点触动了辛劳赶回王都的王夫阁下的神经。他冷笑了两声。
“恕我直言,在您几天几天又几天,无限耽溺于感伤和哀悼之中的时刻,需要女王陛下来经手处理的事项都已经快堆到城堡的正门口了……所以我在大家都被积压多时的文件淹没之前,来问您一句——这个女王,您还想当吗?”
我的呼吸蓦地一轻。
他是在单纯地生气?还是打算来提醒我什么?又或者,他是被那些忧虑的大臣们说动了,前来规劝我的?
……坦白说,这些推测,哪一种都不太像是谭顿公爵平时的风格。
他既不是那种忧国忧民的大好人,也不是那种见义勇为地想要把我从悬崖边上拉回来的善心人士。
不过,动用王室大管家替他去调查那柄失恋剑,也不像是他平常的风格啊。
我需要动用一点儿演技来维持面无表情,淡淡地说道:“我失去的是一位非同一般的朋友——在我最彷徨无助的时候,身边曾经只有他一个人愿意支持我,为此我要承他的情。这个国家既然还在运转,我觉得就没什么好担忧的——”
谭顿公爵哈地一声嗤笑了出来。
他走到我桌前,反手用屈起的指节“笃笃笃”叩了几下桌面,说道:“得了啊……陛下,您要记得适可而止——布雷斯特伯爵远没有您所想像的那样清白无辜,这一点不需要我提醒你吧?!”
我的眉心不可遏制地跳了跳。
谭顿公爵并没有继续提醒我那个被我们两人心照不宣地掩盖下去的事实,而是顺势收手,仍然拄着文明杖,十分无所谓似的说道:
“……而且,您不觉得您哀悼亡友的时间有一点太长了吗?身为女王,一天不露面处理国事,就有许多事务积压如山;难道您是希望我直接为您处理了这些事情吗?哦,亲爱的女王陛下,您是怎么知道我是多么愿意为您代劳的呢?”
……代劳个鬼。我想。
或许真的有人曾经梦想过这位财势惊人的王夫阁下会很快攫取权势,把我架空为一位傀儡女王——放眼历史,历朝历代,不是没有王夫这么干过,甚至有聪明的女王为了规避这一风险而选择终身不婚。
但现实是,我失去了下一任白衣宰相的候选人,我的案头文件堆积成山,而尊敬的王夫阁下除了对我的消沉进行冷嘲热讽之外,甚至连帮我看个文件的服务都不愿意提供。
要不然他也不会在我因为失去好友而消沉的这些日子里,反而跑到外地去到处乱晃,视察产业,一点都不碰王都里的这些国家事务了。
其实我现在冷静下来,回头想想,感觉他为我留出了这一段时间和充足的空间来整理情绪,应对悲伤,是很合宜的举动。
站在客观的立场上来说,我所失去的是一位当初险些成为王夫的、好感值远在“普通朋友”之上的好友。奥利弗无论是看着我痛哭流泪而好言安慰,还是跟我一起怀念亡友,其实都不太适合。
他有他的尊严和骄傲。我也同样不觉得在我为柯伦流泪的时候,奥利弗就像那些爱情电影里一样抱住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