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式微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关上窗户。她心下有些不安,可说不上来是什么。她摇了摇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将包袱系好,准备出门。
便在这时,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一个中年汉子跌跌撞撞闯了进来,身上带着血,衣袍破了好几处,面色惨白,像是刚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他看见秦式微,愣了一下,忽然笑了——那笑容诡异得很。
秦式微心觉不对,往后退了一步,正要喊人,那人忽然开口了。
“阿妹,快走!”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足以让门外的人听见。说罢,他伸手便来拉秦式微,动作又快又狠,根本不似受了伤的人。
秦式微利落打掉他的手,闪身躲开,可已来不及了——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七八个衙役涌了进来,将屋子堵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是个中年衙役,留着短须,目光锐利,在秦式微与那男人身上扫了一圈,冷冷开口:“此乃朝廷要犯,你与他是什么关系?”
秦式微定了定神,声音平稳:“我不认得他。他忽然闯进来,我正要喊人。”
衙役首领看向那男人。那男人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在忍着极大的痛楚。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了秦式微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去,声音沙哑:“是……我不认得她。她不是我的阿妹,是我认错人了。”
“认错人了?”衙役首领冷笑一声,“你从大理寺逃出来,跑了几条街,偏偏就认错了人,偏偏就闯进了这间屋子?好一个认错人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秦式微与那男人之间来回扫了几遍,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好一个兄妹情深!”
秦式微的瞳孔骤然收缩。她忽然明白了——这不是意外,这是一个局。那男人是故意闯进来的,那声“阿妹”是故意喊的,这些衙役不是恰好赶到,而是早就等在了门外。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大人明鉴!”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更稳了几分,“我与此人素不相识,他闯进来时我也吓了一跳。我正要喊人,你们便进来了。若是包庇,我岂会站在这里等你们来抓?”
衙役首领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一挥手。两个衙役上前,一把扭住了秦式微的胳膊,那力气极大,扭得她胳膊生疼。她咬着牙,不曾喊疼,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望着那个衙役首领。
“大人明鉴!”
“带走。”他说。
梁映荷带着泉生回到客栈时,正好撞见这一幕。
她远远便望见客栈门口围了一堆人,有衙役,有看热闹的街坊,还有几个她认得的住客。她心里头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拉着泉生挤进入群,就看见秦式微被两个衙役押着,从客栈里走出来。
她的心猛地一沉,差点喊出声来。
秦式微也看见了她。四目相对的那一瞬,秦式微微微摇了摇头,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一个字。
走。
梁映荷看懂了她的口型,死死拉住泉生,没有贸然上前。
她看着秦式微被推搡着押走,一路跟到了大理寺门前,才停下来。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可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这件事绝不寻常——这不是意外,是有人在暗中设局。是谁?为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能慌,不能乱,不能给式微添乱。
原来的客栈不能再回去,梁映荷带着泉生重新找了家客栈,进到房间,关上门,反复想着方才秦式微说的那个字。
走。
式微让她走,不是让她逃,是让她去找人,去找能救她的人。
秦式微被带到了大理寺。
一重门接一重门,一道廊连一道廊。大理寺墙高而森,灰扑扑的,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人走在里头,只觉阴寒浸浸,冷意直钻骨髓。
她被人押入一间斗室。室极狭小,仅容一案两椅。壁上挂着孤灯一盏,火苗在风里忽明忽暗,映得人影在墙上时长时短,飘忽不定。她被按着坐下,对面案后端坐两名官吏。年长者长须及胸,神色肃然;年轻者提笔握管,面前摊着纸墨,只等录供秦式微的证词。
“姓名。”年长的官员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秦式微。”
“籍贯。”
“溪头乡。”
“来京城做什么?”
“探亲。”
“探什么亲?”
秦式微沉默了一瞬,道:“家母与翟家有旧,奉母命前来探望。”
年长的官员看了她一眼,在纸上记了几笔,又问:“今日那个闯入你房中的人,你认得吗?”
“不认得。”
“他为何叫你阿妹?”
“我不知道。他忽然闯进来,喊了那一声,我还未作反应,你们便进来了。”
年长的官员放下笔,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你说你不认得他,可他认得你。方才在另一间屋子里,他已经招了。”
秦式微的心微微沉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招了什么?”
“他说,你是他从溪头乡救出来的逃奴。你们一路北上,到了京城,他被人抓了,你躲在这间客栈里。今日他逃出来,是来找你的。”
秦式微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即恢复了平静。她看着那个官员,一字一句道:“这是诬陷。我不是逃奴,我有户籍文牒,有翟家为我作保。那个人我根本不认得,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
年长的官员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而是给旁边的衙役使了个眼色。衙役匆匆离开,没过多久便折返回来,附在年长官员耳畔说了几句什么。
年长官员的脸色微微一变,盯着秦式微,声音沉了下来:“你说你有户籍文牒,有翟家作保。可本官派人去翟府问过了——翟府的人说,你确实去过翟府,说是远亲来打秋风。主母心善,见你可怜,留你住了两日,又给了你些银两衣物,将你送走了。至于什么作保、什么户籍,翟府一概不知。”
秦式微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袖口。她忽然想到翟母突如其来的重病,想到翟父那日阴沉的脸——她明白了。不是翟母不认她,是翟母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有人趁翟母病重,替翟府开了口。
“大人,”她开口,声音平稳,“您派去翟府的人,问的是翟家主母本人,还是翟府的管家、老爷?”
年长官员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秦式微亦回视,冷声说道:“我来京城不过数日,与翟家非亲非故,翟家主母却待我如亲人。她替我置衣裳,替我想往后的事。这样心善的人,会不认我吗?还是说——有人不想让她认我?”
年长的官员沉默了一瞬,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书,推到秦式微面前。
秦式微低头看去。那是一份通缉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