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盛珩离开后,且惠心里便不上不下,惶惶难安。
厅内暖香袅袅,红烛高燃,映得满屋喜气,她端坐于椅上,指尖冰凉,玉儿见她沉默已久,便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担忧:“夫人,您脸色不好,可是方才受了风?
且惠且惠回过神,她轻轻拍了拍玉儿搭在她肩头那只手,示意自己无事。
“妹妹这侍女倒是贴心,瞧着比府里的小翠还要妥帖几分。
这话听着是夸赞,实则绵里藏针。且惠岂会听不出?她眼睫微颤,抬眸对且柔笑了笑,那笑意极淡,终究是没接她的话茬。
恰在此时,外面一阵喧哗,“何人在外如此吵闹?”李夫人厉声呵斥,管事的忙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回来禀报……
“夫人,外面来了一个叫花子,许是看到府里今日大喜,特地来讨些残羹冷炙罢了,已吩咐人打发了。”
宋知文坐在李夫人身侧,一身宝蓝锦袍,闻言摆了摆手,做出一副宽厚仁慈的模样:“既是讨口饭吃,便给些吧。今日大喜,也算是积德行善,莫要坏了兆头。”
李夫人斜睨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倒没说话。她这老爷,素来最爱做这些面子上的功夫,充那菩萨心肠,内里如何,唯有她知。
那管事的又忙跑了出去,“哪里来的!赶紧滚!不要触了霉头,一会儿有的你好受的!”说着,他从喜盘里抓过几块精致的喜饼,胡乱塞到那叫花子手里。
谁知那叫花子竟不接,手腕一扬,喜饼“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那叫花子衣衫褴褛,浑身污秽,长发如同枯草般散乱下来,一绺一绺油腻地缠绕在一起,几乎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浑浊泛黄的眼睛,分不清男女。嘴里念念有词,咕咕哝哝,听不真切。
赵管事叫了几个人作势要把她抬走,刚一碰到她,她就开始大喊,说些什么“杀人偿命!”
好不甚吉利!这今天这番喜庆,哪里得了!
“拉走!拉走!扔得远一些,等下老爷夫人听到了,有你好果子吃!”
她趴在地上,大声喊着,“我知道你在里面!出来!”
“啪!”来人一巴掌扇在她的脸上,赵管事又将手擦了擦,“哪里来的东西,竟敢在侯府大吵大闹!”
“侯府?”她被打了愣了下,仿若想到什么,哈哈大笑起来,“对!是侯府!要不是我,还嫁不到这侯府呢!”
赵管事将手一挥,“拉出去扔了!”
几个人不管她的大喊大叫,直接扔在了门外……
声音这才停了会儿……
眼看这天要变,几人在屋里看了孩子以后便移步走了出来……
王若兰轻轻拉起且柔的手,轻声嘱咐她“好生照料。”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女儿这苍白的脸,想必在这里也不好过……
但自古女人便是这番,操劳完这家又到这家,日子也是这么过下去的。
且柔见她们要走,眼眶发红,挽着王氏的手,“母亲,我好累……”
林清文跟在一旁,见妻女这般作态,眉头微皱,低声劝阻道:“此地不比府内,这成何体统!快别哭了!”他虽心疼女儿,却更顾忌颜面。
王若兰拍拍她,朝着她摇了摇头,便由着送到府外……
哪知道从那墙根角落窜出一个人影,直直扑向王若兰,“你害我好惨!”
“哎哟!哪来的疯子!”王若兰毫无防备,被撞得一个趔趄,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尖锐刺耳。
那人却不管不顾,死死盯着王若兰,又猛地转头,目光如淬了毒的利箭,射向身后紧随的且惠,伸出枯爪般的手指,凄厉地喊道:“你!还有你!还我儿子命来!”
还是成安反应迅速,猛然一步跨出,牢牢挡在了且惠身前,手按腰间佩刀,死死盯着。
那人被成安一挡,摔倒在地,却依旧不死心地用手指着王若兰,声音凄惨得像是夜枭啼血:“王若兰!你害我好惨!你以为你过得安稳吗?阎王爷那里,我都替你记着账呢!”
围观的人群越多,宋知文爱好面子,此刻脸色已不甚好看,看了林清文一眼……
“来人啊!将这个疯疯癫癫的闹事者给我赶走!乱棍打出!”李夫人吓得脸色煞白,躲在宋知文身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人却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难听。
她伸出脏污的手,将散落在面前、遮住容颜的那几缕乱发一把拨开,露出了下面那张脸。
王嬷嬷!
王若兰认出来了!
“啊!”她忙躲在林清文后面……
这下且惠也看出了,这王嬷嬷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她为何这般怨恨自己?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此时,盛珩的轿子早已在半路上,成安只说李公公传话,不便细说,请太傅进宫一趟。
坐在马车上,他想了一番,前日太医诊断,圣上龙体正有康复之势,想必事情就不会那么快到那一个地步,那么急召,也断然不是为了侍疾。
太子近来事事周全,颇有储君之姿,他也无需过多操心。
那这么细细琢磨,便只有三殿下。
他眉头皱了起来,又将手搭在自己的脉搏上,用力,那处穴位开始发疼,连同他的胸膛一阵虚热气流缓缓流过,再一探测,那脉搏哪里还有几分力气?
他摇了摇头,暗自苦笑,面容暗淡,又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太傅罢了……
轿子才刚刚到了宫门,就被李公公连忙请进去,“李公公可有要紧之事?”
“太傅大人,陛下龙体骤变,三殿下已经被御林军控制住了!”李公公说道。
盛珩站住,四周环望,这宫中森严,自打皇上龙体欠恙,更是重兵把守,非旁人不得近身,就连皇后娘娘也是请示下才能探望。
但虽说是谋反,但宫里寂静一片,并没有打斗痕迹,他心里发疑,“太医可有说什么?”
“太医说陛下是中毒了,那补品正是三殿下宫中的,里面参杂了一味芫花。”
盛珩闻言摇了摇头,这并不可信……
芫花气味刺鼻,一闻便知,哪里还能端到皇上的嘴里……
“三殿下如今何处?”
“尚在永寿宫,陛下在等太傅大人。”李公公步履匆忙,看起来不假……
永寿宫外,御林军里里外外围了两层,皆都按兵不动,甲士们见到盛珩,又独自让出一条道,这才进去。
出乎他意料的是,太子也跪在殿前,听到脚步声,忙回头,目光同盛珩一触,盛珩几不可察,朝他摇摇头,示意太子慎言。
三殿下被压挟在一旁,胸前衣衫破旧,面如死灰……
“臣拜见陛下。”盛珩俯身行礼后,跪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