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寂静后,周遭的流水和鸟鸣声悄然恢复如常,农妇与书生对视一眼,神色皆舒展。
“你是怎么认出我们的?”书生问。
这秘境中神力充盈,身在此地又对灵力术法司空见惯者,岂会是寻常布衣。
珞瑶:“古籍有记载,上古三神之中,太煦人首蛇身,九姚身披彩鳞,二位前辈本就没想瞒我。”
上古神万万年前就已陨落,如今她能得见,见到的也是一缕残留的神识。
因为修为过于强悍,凭借这缕神识,祂们的真身依然可以显露于世,甚至有余力开辟出一片独立的秘境。
九姚一笑,“澜渊的传人代代皆是杰出之辈,我果然没看错。”
避水诀一开,指尖残留的水渍很快被清除干净了,她说道:“外面发生的事我们都听说了,所以,你应该是想问幽族和邪元之力的事吧。”
这当然是珞瑶最挂心的问题,道:“还请前辈指点。”
“镇幽珠的灵力不会无缘无故衰退,其中定有原因。”
太煦说话直截了当,一开口,便道出了个中关键,“你当知道,镇幽之力与邪元之力相互对抗,却是同根同源,此消彼长。”
同根同源,此消彼长……
在反应过来自己听见了什么后,珞瑶瞳孔骤缩。
她震惊不已,却很快开始了思索,倘若顺着这一思路想,许多事情就都有了解释——难怪最初幽族千方百计想要窃取镇幽珠,镇幽珠灵力衰退后就不断有高阶幽祟入侵各界,澜渊也越来越力不从心。
原来镇幽之力衰微的同时,界外的邪元之力也在随之增强。
反过来讲,只要镇幽珠能够恢复,幽族的力量就势必会被削弱,绝不存在劳而无功。
一瞬间,珞瑶寒毛倒竖,仿佛有什么启人心智的东西冲进来,霎时间打通了她的七窍。
羲洵的声音适时响了起来:“所以那次邪元之力轻易地入侵了你的灵台,是因为你体内的镇幽之力成为了它的突破口。”
凭那点微薄的邪元之力,若以寻常论,根本不足以控制圣女的心神,可若两种力量相生相连,珞瑶体内强盛的镇幽之力就成为了一块活靶子。
太煦听不见羲洵的话,但与他想到了一处,“邪元之力入侵修炼者的灵台需要消耗很大的能量,每做一次都要停摆许多年,与此相比,还是幽祟出没更棘手些。”
如果不是机缘巧合下误入了这片秘境,他们怕是永远都不会见到上古神,更不会知道这些关乎六界生死存亡的运行法则。
珞瑶直觉抓住了对抗幽族的要害,这一念头让她振奋得颤抖,希望的种子埋在心里,几乎就要破土而出。
望着珞瑶细微的神情变化,九姚不由弯了弯眼睛。
岁月磨灭了丰功伟绩,也让祂忘记了今夕何年,但眼前人满怀希冀的模样,让祂回想起了过去壮志凌云的自己。
那时的祂们——后世口中的上古神、创世神,怀着一腔孤勇,亦如今人一样迷茫。
九姚倚靠在船壁旁,望向头顶澄澈的天穹,“天道只偏爱最出色的那个孩子,如今胜负未分,祂袖手旁观,其实等同于两面押注,最后不管哪边存活,世界都不会崩塌。”
依靠外力偏向取胜的一方,终有一日会因为失去偏向而倒下。
风向悄然变了,起初乌篷船顺水而下,现在则变成了逆水行舟,但无论环境如何变化,它都顺畅地经过了每一处沟壑和起伏,稳稳当当漂向远方。
六界命途多舛,但结局当如此船。
疾风休止,小船也放缓了步履,在河道回环处悠闲地荡漾,金蝶在珞瑶肩上,无声振了振翅膀。
那一抹金辉吸引了九姚的注意,祂问:“它是谁?我看它许久了,能和你一起来到这里,应该不是普通的兽宠。”
上古神手眼通天,羲洵做过的一切都瞒不过祂们的眼睛,只是他依托神识变作了蝴蝶,让人一时难以辨认出身份。
珞瑶如实介绍了,九姚听后含笑,“哦,我知道他,胆子很大的后辈,像个赌徒。”
祂回忆一番,话语中带着欣赏,“孤注一掷,不死不休……有如此品格,天生就是做神族的料。”
羲洵就这么成为了第一个得到上古神赞许的神族,如果在平常,珞瑶定会替他高兴,可如今他越被夸赞、认可,珞瑶就越是心绪难平。
即使知道希望渺茫,她还是心存一丝侥幸,“前辈可知在不毁坏界壁的情况下,我该如何才能解救他?”
九姚摇头,“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你想放出他的真身,就必然会损坏界壁,除非你能找到一个修为更高的神族代替他。”
这是她意料之中的答案,珞瑶垂着眼帘,咽下了喉中的苦涩。
世间哪里还有强过羲洵的神明,就算有,此事也行不通。
“阿瑶,没关系。”羲洵安慰道。
碍于上古神在场,金蝶没有动,声音却很温柔,像春天午后的风,徐徐抚过心头。
来到河流下游,水中聚集的鱼群愈发多了起来,热情地涌到小船周围,经神明手指隔空一点,又乖顺地散去。
珞瑶心中还怀着更重要的事,她压下愁绪,拿出了天命卷轴。
上古神观测六界形势已久,对此时上界的窘境了如指掌,但当真正看到所谓“天道的指引”,还是不免感叹。
九姚无奈地笑了一声,“天道为了公平给出的提示,还真是刁钻极了。”
乌篷船绕过回环处,加速向远方行去,直到来到河流尽头的山崖前,方逐渐停下来。
悬崖边视线开阔,没有密林遮挡,能将大片穹空尽览眼底。
下一瞬,白云蓝天失色,为梦幻的蓝紫色所取代,星辰点点缀在深夜的雾云之间,蓬莱仙岛、孤妄崖,各界的族境轮廓在浮空中一一显露出来,清晰地呈现在面前。
在幻象中,悬崖边的天空成了天然的画板,俨然构建出了一个缩小版的六界天地。
“圣女泪,要的是圣境传人领会真情,从而明白守护六界的真谛。”
九姚伸出手指,轻点“澜渊圣境”,画面如水般荡起涟漪。
祂又点了点“灵界”,“雾河泥从采矿而死的鲛灵身上取得,则是苍生之血。”
圣女泪,苍生血……
“镇压幽族、封印邪元之力,这关乎六界天地所有的生灵,不只是上界的责任。”
太煦继续道:“归魂灯是固魂聚气的法器,聚的何魂何气,不妨想想除了圣境传人和苍生,还有何处没有涉及。”
上古神的话语好似指路明灯,驱散了阴霾,让珞瑶在迷障万重中看见了前行的路标。
想挽救镇幽珠力量,需要澜渊的主导、生灵万物的自相救赎,还有——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珞瑶抬起头,仿佛一切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