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炎庚手头的事务处理完了,他将文书交给手下,回头一看,珞瑶坐在茶桌前,目光放空,似乎在走神。
炎庚极少见到她如此失魂落魄的状态,无奈走到她面前,珞瑶被一团阴影遮挡了视线,这才回过神,抬头看他。
“好殿下,别拉着脸了,要不要出去走走?”炎庚抱臂,道。
珞瑶想了想,左右无事,便答应了他的提议。
临近傍晚,冥界本就见光少,这时天色越发的暗,好在路边点有冥灯,光线幽森,也足以照明一二。
两人离开府邸,并肩走在街上,这里靠近冥都的中心地段,两侧有小摊和酒楼。
珞瑶本是喜静的人,但在这时候,嘈杂的环境,反让她生出几分仍在这世间的心安。
两人走了一会儿,没多久,炎庚府上的守卫找了过来,向他禀报要事。
还是圣境哨所的消息,边境一个属官先前为幽祟所伤,伤口久治不愈,没挺住,午后死了。
炎庚:“知道了。”
听闻噩耗,珞瑶心头沉重之余,发觉属官的名字有些耳熟。
她回想一番,记起那个属官曾在炎庚手下做事,是其心腹,后来建立了圣境哨所,他才自告奋勇,前去边境做了属官。
“我记得,他好像是你曾经的下属?”珞瑶问。
炎庚应了一声,继续向前走,并未表现出太多情绪,更没有伤怀的迹象。
珞瑶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声音也不自觉沉了一分,“你不伤心?”
如果在从前,她不会没眼力见地揭人伤疤,今日却像榆木疙瘩一般固执起来,偏要哪壶不开提哪壶,饶是思虑片刻,还是问出了口。
接下来,炎庚的话给了她闷闷一击,“为什么要伤心?这是他们分内的职责。”
他像是听了什么古怪的话,转头望她时还有些疑惑,珞瑶没有停下,但脚步渐渐变重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微飘忽,“……你说什么?”
炎庚还以为她没听清,于是重复了一遍,又道:“生还是死,都没什么好伤心的,人各有命,鬼也一样。”
他神情自然,是再轻松不过的语气,仿佛他们谈论的不是昔日心腹牺牲,而是如“今日天气如何”这般微不足道的话题,转眼就抛到了脑后。
珞瑶站住了,旁边的摊贩还在叫卖,此起彼伏的喧闹声也是没能兜住她的心,重重坠进了冰窟里。
此刻,她清楚地意识到,炎庚也变了。
“你和从前不同了。”珞瑶说。
不是试探,而是笃定。
炎庚望着她,有片刻的静默,须臾,发出了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好吧,还是被你发现了。”他耸了耸肩。
为了不让她看出端倪,炎庚已经在努力模仿从前的样子,不让自己露出马脚,岂料最后还是失败了。
在珞瑶的追问下,炎庚向她坦诚了近日自己的变化,珞瑶听着,几乎可以确定,他遇上的状况与众神是一回事。
她本以为只有神山出了意外,现在看来,情况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
珞瑶当即追问:“出了什么事?”
见瞒不过去,炎庚带着她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沉默几息,终于还是坦白。
“一夜之间,所有冥族子民都没有了情窍,也包括我。”他沉声道。
珞瑶站在原地,纵是任何人听到,怕是短时间内都难以消化这一惊见骇闻的消息。
要不是知道炎庚在正事上可靠,她几乎都要怀疑他所说的真实性,冥界久无天灾祸乱,怎会无缘无故遭此以外?
为着保密,炎庚很是谨慎,期间有百姓路过这里,他便拉着珞瑶向别处走远些,如不经意般避开。
“冥宫还在调查,朝廷的意思是暂且压下来,所以还没有传出去,想必再过几日,此事就要人尽皆知了。”他道。
珞瑶思索着此事发生的根源,随之顺理成章地联想到了昆舆。祂说过,要向六界收走一样“东西”,那个东西,很有可能就是情窍。
“看似重要,实则百无一用”。
如果神山与冥界遭遇的境况当真相同,那应该就是珞瑶想的这般。
珞瑶抬起头,问:“你是怎样失去情窍的?”
炎庚深邃的目光投向远处,街上车水马龙,好像所有的百姓都在按部就班地过日子,却少了几分鲜活,置身冥界阴冷黯淡的环境里,仿佛繁华的表象下藏了具死气沉沉的空壳。
“上古神昆舆融入界壁的时候,我梦到了来自祂的神谕。”他道:“据我所知,目前被冥宫清查过的百姓,那天都做了同样的梦。”
果真如此。
他的话直接印证了珞瑶的猜想,昆舆计划中的目标不止冥界和神山,那么现在,祂的“神谕”应该已经席卷了各界四方。
想到这里,珞瑶心中最后一丝镇定也如尘沙般流走了。
为了印证心中所想,与炎庚分开后,她又匆匆赶去了其他族界。
孤妄崖,那片曾被夜絮精心看护的木棉花林成了无主之地,火红的花朵落了一地,像沉泽宫的昙花一样半死不活。
辛夷城,病弱的老叟颤颤巍巍地倒在地上,周遭行人如司空见惯般路过,神情平静。
最后,珞瑶去了灵犀屿。灵族扭曲的空间已经完全恢复,灵犀屿的精灵们也全部回归了家园,见到珞瑶,熟稔地请她进来做客。
精灵群落一切如常,但她们不再唱歌跳舞了。
还有镜花,他死去不久,好像已经被遗忘在了逝去的时间里。
所有人都会露出微笑,温和地向她招手,珞瑶还是可以同他们交谈,却不由自主地从后背窜起一阵毛骨悚然之感,令她手脚发凉。
……
全都不一样了。
珞瑶离开灵犀屿,几乎是失魂落魄地回到了澜渊圣境,她从未如此有过如此强烈的希望,最好眼前都是大梦一场,还是一场糟糕的噩梦。
然而,现实永远都如此残酷。
缃雀盘旋在空中,花丛里,丹狸正在晒太阳,像一团火红的毛球。
看见它们,珞瑶心里有了些许安慰。她走近,将熟睡的丹狸捞进怀里,丹狸迷迷糊糊在她手上蹭了蹭,清醒后却变得冷淡许多,还没说几句话,珞瑶摸了一下它的背,它便站起来跳走了。
望着那个毫无留恋的小身影,珞瑶心下更惆怅了,丹狸竟也没能幸免。
六界情窍皆失,缃雀作为澜渊圣境的守护兽,当然也逃不过,好在它本就是理性的性格,这时只会显得更加冷静。
庭中,花草在寂静中轻摇,风吹得冷清,珞瑶的心也空了一块,将自己在外的所见所闻告诉了缃雀。
上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