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应堂西侧,普通的浴房前,晴雯招呼着慢吞吞的鸳鸯。
鸳鸯忙将手里的东西呈给晴雯,晴雯翻看了一下,暗道果然是贾母身边出来的人,办事果然伶俐。
“好了...
鸳鸯伏在冰凉金砖地上,额头抵着指尖,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柄被强行压弯却仍不肯折断的玉尺。殿内烛火摇曳,将她乌发间那支素银簪子映出细碎冷光,簪头垂落的两粒南珠微微晃动,竟似她强抑住不敢颤动的喉头。
贾琏并未立刻叫起。
他端坐于上首,左手松松搭在凤姐儿膝上,右手执盏,指腹慢捻青瓷杯沿,目光沉静如古井,却并不落在鸳鸯身上,反倒越过她低垂的额角,投向大殿高处那一排描金蟠螭纹的梁柱。檐角悬着的十二枚青铜风铃,因方才开殿门时带进来的微风而轻响一声,余音未散,他才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
“老太太抬爱了。”
满座皆是一怔。连凤姐儿都悄然攥紧了贾琏的手腕,黛玉指尖一颤,差点碰翻了面前的蜜渍梅子,宝钗垂眸,用帕子掩了唇角一丝几不可察的松快。倒是尤二姐微微侧首,目光扫过鸳鸯绷紧的肩线,又轻轻落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眼波微漾,不知是怜是叹。
贾母脸上的笑意凝了一瞬,随即又堆叠得更深些,皱纹里盛满慈和:“太子这话……倒叫老身糊涂了。鸳鸯自小在府里长大,知根知底,性情温厚,做事周全,更难得的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鸳鸯头顶,“她心甘情愿。老身瞧着,比那些强塞进来的强十倍百倍。”
“心甘情愿?”贾琏终于将视线落回鸳鸯身上,却并非俯视,而是平视。他身子微微前倾,浅黄常服袖口滑落半截,露出一截骨节分明、指节修长的手腕。“鸳鸯,抬起头来。”
鸳鸯深深吸气,缓缓仰起脸。
烛光下,她面色苍白,嘴唇却抿成一条淡红的直线,眼尾泛着极淡的粉,眸子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悲壮的澄明。那眼神里没有乞怜,没有羞怯,甚至没有寻常婢女面对主子时惯有的惶恐,倒像一泓深潭,照见人影,却不肯泛起一丝涟漪。
贾琏静静看了她三息。
然后他笑了。不是嘲弄,亦非敷衍,而是真正带着几分玩味与了然的笑意,仿佛终于看清了一件蒙尘许久的旧物。
“你可知道,本王如今身边,有两位贴身女官。”他声音缓了下来,却愈发清晰,“一位晴雯,一位香菱。她们不掌事,不理事,只随侍左右,替本王研墨、理衣、传话、记档。她们的名字,已录入东宫内官名录,俸禄按六品女史例支,遇节赏赐,同宫中尚仪司。本王允诺过她们,若不愿嫁人,可终身不婚,年逾四十,擢为尚宫,领一局事。”
殿内落针可闻。连凤姐儿都忘了呼吸,只觉掌心汗津津的。
贾琏却已转向贾母,语气温和:“老太太,您说的‘顶好人选’,是指能担得起这等差事的人?还是……只想寻个能贴身暖被、承欢解闷的丫头?”
此言一出,贾母脸上的慈和骤然僵住。她张了张嘴,竟一时失语。鸳鸯伏在地上的手指猛地蜷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若论前者,”贾琏目光重新落回鸳鸯脸上,声调愈显清朗,“鸳鸯姑娘确是良材。识文断字,通晓礼法,掌管荣禧堂账目十年无错,连礼部尚书贾大人夸过三次‘敏慧持重’。这样的人,本王岂能埋没于内帷?”
他话锋陡转,掷地有声:“即日起,鸳鸯调入东宫尚服局,授女史衔,专司太子常服、朝服之形制勘验、织造监工、纹样审定。尚服局女官十四人,由她统辖。俸禄照七品例,另赐宅院一座,月俸加倍。”
“轰”的一声,殿内嗡然一片低语。尚服局?统辖十四女官?七品女史?这哪里是收房,分明是擢拔!是给了一个寒门庶女,凭空攀上云梯的机会!
鸳鸯整个人如遭雷击,伏在地上的身子猛地一晃,眼中那层强撑的平静轰然碎裂,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砸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她不是喜极而泣,而是被这猝不及防的、比想象中更重千钧的托付,彻底压垮了心防。
“奴……奴婢……”她声音哽咽,却竭力挺直脊背,重重叩首,“叩谢太子天恩!奴婢……万死不辞!”
“起来吧。”贾琏抬手,示意平儿上前搀扶,“去领了腰牌,明日卯时,到尚服局点卯。本王会亲自召见局正,交代清楚。”
平儿早已红了眼眶,连忙上前,双手扶住鸳鸯臂膀。触手冰凉,却抖得厉害。鸳鸯起身时腿脚发软,全靠平儿半扶半架,她踉跄一步,抬头望向贾琏,嘴唇翕动,终究只化作深深一揖,再无一字。
贾母怔在原地,手里那柄紫檀嵌玉如意,不知不觉被捏得咯吱作响。她万没想到,贾琏非但没顺势收下鸳鸯,反而以如此雷霆手段,将一个丫鬟生生拔高至与朝官比肩之位!这哪里是拒绝?这是将她亲手捧出的“献礼”,原封不动、还裹着金箔,掷还回来,并且附赠一份足以震动整个内廷的厚礼!
她忽然想起去年冬日,铁网山捷报传来那夜,贾琏一身风雪闯入荣禧堂,跪在她面前,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老太太,孙儿要的不是体面,是实权。是能让您安享晚年的实权,是能让贾家百年不坠的实权!”那时她只道少年意气,如今才彻骨明白——他从不缺手腕,缺的只是时机。今日这一手,便是将“体面”二字,亲手碾碎,再以“实权”之名,重塑规则!
“好……好……”贾母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惊惧与敬畏的疲惫,“太子……思虑周全,老身……佩服。”
贾琏颔首,神色已恢复平和,仿佛方才那场无声的较量从未发生。他端起酒盏,向贾母遥遥一敬:“老太太教养之恩,琏永不敢忘。这杯酒,敬您。”
宴席重续,气氛却已悄然不同。众人举杯时,目光再不敢随意飘忽,言语也愈发谨慎。连素来跳脱的探春,也只安静坐在迎春身侧,偶尔抬眸,飞快掠过贾琏沉静侧脸,又迅速垂下,指尖无意识绞紧帕子——她忽然明白了,那个总爱逗弄她的琏二哥,早已在无人注目的角落,悄然长成了能只手拨动乾坤的参天巨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贾琏放下象牙箸,目光扫过满堂人,最终停在尤二姐微凸的小腹上,笑意温和:“二姐姐身子如何?太医可来过?”
尤二姐慌忙欲起身,被贾琏抬手止住:“坐着说话。”她脸颊微红,声音轻软:“多谢殿下挂念,太医每日都来,脉象稳得很。只是……”她略一迟疑,目光飞快掠过凤姐儿,“只是昨儿夜里,胎动得格外勤些。”
凤姐儿闻言,立刻笑吟吟接话:“可不是?我昨儿守着她睡的,半夜里被她踢醒了三回!这小家伙,怕是急着出来,想看看他爹当太子呢!”满堂哄笑,紧张气氛一扫而空。
贾琏笑着摇头,起身走到尤二姐身边,蹲下身,隔着薄薄一层锦缎,轻轻覆上她小腹。掌心温热,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尤二姐身子一颤,眼圈倏然红了,眼泪无声滑落。
“别怕,”贾琏声音低沉,只让她一人听见,“有我在,谁也不敢委屈你和孩子半分。这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