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就得迈出第二步、第三步,一直走到他们不敢再靠近这片海的地方!”
话音未落,炮台下方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穿着粗布短褂的汉子,抬着一口新削的杉木棺材,沿着陡峭的石阶艰难攀上来。棺材盖没合严,露出里面厚厚一层干稻草,稻草中间,静静躺着三具尸体——两男一女,都是渔民打扮,脖颈处勒痕乌紫,手腕反绑,脚踝上还挂着半截锈蚀的铁链。
“炮长!”为首的老把头声音嘶哑,眼窝深陷,“君山下岙村的。今早出海收网,撞见三艘挂黑旗的快艇……说是‘海盗’,可船上人说的官话带伦敦腔,用的是左轮,枪柄上刻着‘R.N.’……”
安德森一步跨下台阶,掀开棺盖。
尸身僵硬,脸上还凝固着惊愕与难以置信。女人怀里紧紧护着个不足周岁的婴儿,襁褓已被血浸透大半,那孩子竟还活着,小嘴微微翕动,发出猫叫似的微弱声响。
老把头抹了把脸:“洋人没下岸的!就在这两天!在离岸不到五里的滩涂上,劫了咱们三艘渔船,抢了网、抢了粮,还……还杀了人!”
空气骤然一冷。
刚才还带着笑意的炮兵们,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有人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有人默默解开子弹带,一颗一颗检查黄铜弹壳底部的击发底火;通信兵抄起信号旗,手指关节泛白。
安德森没动。他俯身,用一块干净的麻布,轻轻擦去婴儿脸上沾着的血污和海藻碎屑。那孩子忽然睁开了眼,瞳仁漆黑,清澈得像初生的海。
“黑旗……伦敦腔……R.N.?”安德森喃喃重复,声音低得像叹息。
他直起身,看向老把头:“人呢?”
“跑了!钻进西边的乱礁滩,驾着快艇往北去了!”
安德森点点头,忽然解下自己腰间的佩刀——不是制式军刀,是一把乌沉沉的、刀鞘上嵌着暗红珊瑚的闽南工坊造雁翎刀。他拔刀出鞘,刀身狭长,刃口幽蓝,映着正午阳光,竟似一泓凝固的海水。
他没看任何人,只将刀尖垂下,稳稳抵住脚下那块被自己方才砸裂的珊瑚石。
然后,手腕发力,缓缓下压。
“咔嚓。”
一声脆响,石块应声而断,断口整齐如削。
安德森收回刀,刀尖斜指北方海面,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凿:
“记住了。洋人舰队走了,可他们的爪牙,还留在咱们的滩涂上,躺在咱们的棺材里,捂着咱们孩子的嘴。”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铁:
“从现在起,君山炮台,多加一条职责——瞭望之外,兼管缉私。凡无照驶入领海、形迹可疑之船只,无论挂何旗号,皆视为敌对目标。遇抵抗者,格杀勿论。”
“是!”三十几条嗓子,轰然应诺,震得炮台上方的海鸟惊飞而起。
老把头怔怔望着那把还滴着露水的雁翎刀,忽然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安德森面前,额头触地:“将军……不,炮长!您……您得替我们做主啊!”
安德森没扶他。他弯腰,将那块断裂的珊瑚石拾起,放进老把头颤抖的手中。
“拿着。”他说,“回去告诉村里人,告诉所有乡亲——这石头,是咱们君山的骨头。它断了,可断口是新的,能磨刀,能砌墙,能垫起咱们孩子的脊梁。”
老把头捧着那块冰凉的石头,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芦苇,却死死咬住下唇,没让哭声漏出来。
安德森转身,走向炮位。他重新站上那门克虏伯重炮的基座,背影在正午阳光下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炮台尽头,与海天相接的那条线上。
海风猎猎,吹得他衣角翻飞,也吹得那面深蓝旭日旗哗啦作响。
他没再看那支远去的舰队。
他只看着自己的炮口。
黑洞洞的炮膛深处,仿佛有熔岩在缓缓流动——不是为了毁灭,而是为了熔铸。
熔铸一道不可逾越的界碑,熔铸一双不肯弯曲的膝盖,熔铸一种不必向任何人解释、却足以让整片东海为之屏息的尊严。
此时,福州统帅府。
平潭放下手中的毛笔,墨迹未干的宣纸上,只写了四个字:“寸土不让”。
窗外,闽江上空,几只白鹭掠过新建的光复大桥钢索,翅尖挑起细碎金光。桥下,运载着新铸火炮部件的平板车正隆隆驶过,车辙深陷在尚未完全压实的柏油路面里。
杨再田推门进来,肩章上还沾着炮台工地的石灰粉:“统帅,浙江巡抚王有龄密电,舟山群岛诸炮台,已全部完成七百七十毫米克虏伯炮的实弹校射。胡里山、崇武、金牌门三处,命中率均超八成。”
平潭嗯了一声,没抬头,只将那张写有“寸土不让”的宣纸,轻轻覆在桌上另一份文件上——那是福州海关刚刚移交的、由英国商船“维多利亚号”走私入境的三十七箱“精密光学仪器”清单,箱内实际所载,全是阿姆斯特朗公司最新式的炮队镜与测距仪零件。
“告诉王有龄,”平潭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让他把舟山的炮台,再往东挪五里。填海造陆,建新的观察哨。”
杨再田一怔:“挪五里?那……那可就真伸进领海线里头了。”
“那就伸进去。”平潭抬眼,眸中无波无澜,却似有风暴在酝酿,“告诉工兵营,新哨所的地基,必须用闽江口挖出的千年古松桩夯打。每根桩,都要刻上名字。”
“刻谁的名字?”
“刻所有参与筑台的民工、学徒、匠人的名字。”平潭的指尖,缓缓抚过那张宣纸,“让他们知道,这土地,是他们一担土、一筐石、一根桩,亲手钉进海里的。”
他停顿片刻,望向窗外浩渺江流,声音轻得像一句耳语,却又重得像一道永不沉没的军令:
“这海疆,从来就不是画在纸上的一条线。它是活的,是热的,是长在人骨头里的。”
“只要这里的人,还站着,它就塌不了。”
风过长廊,卷起书案上那张宣纸一角,露出底下一行尚未干透的小楷批注,力透纸背,锋芒凛冽:
**——此非开战之始,乃立国之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