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断,随手丢在地上。
“带走。”左宗转身,走向窗口。
“左大人!”陈砚堂突然嘶吼,声音凄厉,“你放过我!我……我把陈家所有走私账本、所有通洋证据、所有……所有跟罗伯聃的密信都给你!只要你不抓我!我……我还能帮你!我能拿到英军北上计划!我能……”
左宗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话,随海风飘散:
“我不需要你的证据。我要的,是陈家上下,所有人的清白。”
话音落,他已翻出窗外,身影融入码头浓重的夜色。
身后,仓库里传来陈砚堂崩溃的嚎啕和女人绝望的尖叫。
左宗没有回头。他沿着湿滑的栈桥一路疾行,皮靴踩在积水里,溅起浑浊的水花。海风更冷了,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紧贴脊背,却吹不散心头那团沉甸甸的铅灰色阴霾。
他走出码头,拐上一条僻静小巷。巷子深处,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车夫掀开车帘,里面灯光昏黄,映出一张熟悉的脸——沈玮庆。
“孝达?”左宗有些意外。
“听说你去了象山码头。”沈玮庆声音温和,递出一杯热茶,“坐吧,暖暖身子。外面,凉。”
左宗没有推辞,钻进车厢,接过茶杯,滚烫的瓷壁熨帖着冰冷的手心。他没喝,只是捧着,任那一点暖意缓慢渗入血脉。
“陈砚堂招了?”沈玮庆问。
“没招全,但核心的,都吐了。”左宗声音沙哑,“陈黎铮是主谋,他不仅给罗伯聃提供舟山防务情报,还承诺,一旦英军登陆,陈家民团会‘自发’哗变,打开定海北门。代价是,战后,舟山三成盐税,归陈家世袭。”
沈玮庆沉默片刻,轻轻摇头:“愚不可及。他以为英人是真要给他封王拜相?不过是用完即弃的狗罢了。舟山若失,宁波不保,浙江糜烂,他陈家的田契,能抵得过一颗开花弹?”
“他知道。”左宗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汤,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他只是……不信。不信我们敢动他,不信统帅府的刀,真能砍向自己的族人。”
车厢里一时寂静。只有马车外,远处海浪永不停歇的呜咽。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沈玮庆打破沉默。
左宗抬起头,目光沉静如古井:“明日,以海关稽查司名义,查封陈氏名下所有产业:盐仓、钱庄、码头、船行。所有账册,封存待查。陈黎铮,即刻革除乡绅功名,褫夺一切官职勋衔,拘押于宁波府大牢,等候统帅府特别法庭公审。”
沈玮庆微微颔首:“理应如此。只是……陈家枝繁叶茂,牵连甚广。此举一出,宁波士绅,恐有动荡。”
“动荡?”左宗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毫无温度,“孝达,你忘了统帅在福州说过的话么?‘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如今,这‘沉疴’,就是那些躲在祖宗牌位后面,吸着百姓骨髓,却还要指着朝廷鼻子骂‘苛政’的蠹虫!”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
“若因顾忌‘动荡’,就纵容这些蛀虫继续啃噬根基,那等真正的大战来临,宁波城头竖起的,就不是光复军的赤旗,而是英法联军的米字旗和三色旗!到那时,才是真正的、灭顶的动荡!”
沈玮庆深深地看着他,良久,才缓缓点头:“左公此言,振聋发聩。老夫……全力支持。”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咯吱”声。
车厢内,左宗捧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街景。一盏盏灯笼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无数只窥伺的眼睛。他仿佛看见陈黎铮那张堆满假笑的老脸,看见族中那些或贪婪、或麻木、或惶恐的面孔,看见母亲含泪递过手帕时枯瘦的手……
痛吗?
当然痛。比当年在福州被父亲指着鼻子骂“忘本”时更痛,比初掌海关面对洋人傲慢时更痛。那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带着血腥味的钝痛。
可就在这痛楚深处,另一种东西,却如海底的火山,在悄然酝酿,积蓄着足以撕裂黑暗的力量。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犹疑与悲悯,已被一种磐石般的坚硬所取代。
风暴将至。
而他,已选择站在风口浪尖,以身为砥柱,迎向那席卷一切的狂澜。
马车驶过南门,拐向统帅府驻宁波办事处的方向。车窗外,一株百年老榕树的虬枝在夜色中伸展,枝干嶙峋,却透着一股桀骜不屈的劲道。
左宗的目光久久停驻其上。
风,骤然大了起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