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朝歌依旧未动。
江凡却微微一笑,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位天使长耳中:“诸位,听闻北天界天使长,皆为万中选一的圣裔,天赋卓绝,根骨清奇。今日我受西后之托,择一人指导。不看资历,不问出身,唯观一点——”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夏朝歌低垂的额头上:
“心之所向,可曾蒙尘?”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
心之所向,可曾蒙尘?
此问看似寻常,却如一把无形利刃,直刺天使族最核心的信仰根基——圣洁无瑕,心光永耀。天使长们面面相觑,有人蹙眉,有人沉思,有人下意识挺直脊梁,似要以姿态证明己心澄明。
唯有夏朝歌,睫羽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眼。
那一瞬,江凡仿佛看见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骤然映出天光。眸中无悲无喜,无怒无怨,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以及……一丝深埋其下、连她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长久压抑后的疲惫。
四目相对。
江凡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探寻与温柔,夏朝歌眼中则是警惕的冰封与审视的利刃。
时间仿佛凝滞。
忽然,一声清越凤唳自天际传来,一只燃烧着赤金火焰的凤凰虚影自圣城方向振翅飞来,凤喙衔着一枚巴掌大小、通体流转着七彩霞光的晶莹玉珏,径直落于江凡掌心。
玉珏入手微温,内里似有山川河流、星辰运转之影一闪而逝。
“涅槃玉珏?”花裙大天使失声低呼,随即掩口,面露惊骇,“西后大人……竟将此物赐予公子?!”
江凡低头看着玉珏,指尖拂过其上一道细微裂痕——那裂痕蜿蜒如龙,边缘却隐隐泛着新生的嫩芽般的绿意。
他心中了然。
这是西后在警告,也是在试探。涅槃玉珏,北天界至宝之一,相传内蕴一丝太初之力所化的“涅槃真意”,持此玉者,可短暂催动自身伤势乃至残损法宝的涅槃再生。但代价极大,且此玉一旦受损,便需以更纯粹的涅槃之力修复,否则玉碎则意散。
西后给他,是让他在指导天使长时,多一份“展示”的资本?还是……在暗示,他若想真正靠近夏朝歌,就必须先证明自己掌控了“涅槃”这一足以撼动天使族根基的力量?
江凡嘴角微扬,将玉珏收入袖中,目光重新落回夏朝歌脸上,声音清朗,字字如珠落玉盘:
“夏朝歌,我选你。”
没有客套,没有铺垫,没有试探。
直截了当,斩钉截铁。
夏朝歌瞳孔骤然一缩,那层冰封的平静终于裂开一道细纹。她下意识后退半步,银白战铠肘部护甲上,一道细小的圣光纹路倏然亮起,又迅速黯淡——那是她体内天使血脉本能的戒备反应。
“为何?”她开口,声音清冽如碎玉击冰。
“因为,”江凡迎着她审视的目光,坦然道,“你眼中,有光。”
夏朝歌一怔。
光?她眼中只有疲惫,只有被无数圣典、无数责任、无数双期待眼睛日夜灼烧后的灰烬。何来光?
江凡却已侧身,指向平台边缘一座不起眼的青铜古钟:“此钟名为‘醒世’,乃北天界初立时所铸,钟声一响,可涤荡心魔,唤醒真我。但千年过去,钟壁铭文已被时光蚀刻模糊,钟声也日渐喑哑。”
他看向夏朝歌,眼神灼灼:“若我以涅槃之力重铸此钟,使其恢复昔日清越,钟声再响,可涤荡万里阴霾——你,可愿听?”
夏朝歌沉默。
她当然知道“醒世钟”。那是所有天使长启蒙时必参拜的圣物,象征着“觉醒”与“澄明”。可重铸?以一境初期之身,妄言重铸圣器?荒谬!
可……他袖中那枚涅槃玉珏的微光,却真实不虚。
更让她心神剧震的,是他口中那个词——“涤荡心魔”。
北天界天使,天生圣洁,心魔何来?可她知道,自己心魔何在。那是在玲珑姐姐陨落于远古黑暗潮汐前线后,她独自跪在天使巨像脚下七日七夜,最终吞下一口凝固的圣血,强行压下所有悲恸与怀疑,从此眼中再无波澜,只余一片坚冰。
心魔,从未离开。它只是,被她亲手冻住了。
“你……如何知晓?”她声音微颤,几乎不可闻。
江凡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右手,五指缓缓张开。
一缕灰褐色气劲自他掌心升腾而起,并未攻击,亦未显威,只是轻轻飘向那口斑驳古钟。
气劲触及钟壁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浑厚、却又蕴含着难以言喻的生机与韧性的嗡鸣,毫无征兆地炸响!
不是钟声,胜似钟声!
整个圣谕台,所有天使长脚下云髓玉地面,所有镌刻的符文,所有流转的圣光,乃至远处天使巨像那双永恒闭合的石质眼睑,都在这一刻,齐齐一震!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那布满铜绿与蚀痕的钟壁上,一道细微的裂痕边缘,竟悄然泛起一抹新绿。绿意如活物般蔓延,所过之处,铜绿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温润如新的青铜本色;蚀痕被悄然抹平,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温柔抚平岁月的褶皱;而钟体内部,一道道早已黯淡的古老符文,如同被春雨唤醒的种子,逐一亮起,先是微光,继而炽盛,最终连成一片浩瀚星河般的璀璨光网!
不过三息。
古朴斑驳的“醒世钟”,已焕然一新。钟体流淌着温润古意,钟壁符文熠熠生辉,钟内光网浩瀚如星河——它不再是被时光遗忘的遗物,而是一件……重获新生的圣器!
“这……”花裙大天使倒吸一口冷气,喃喃道,“涅槃……竟是如此?”
夏朝歌死死盯着那口重焕生机的古钟,又猛地抬头看向江凡。她眼中那层坚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崩裂。震惊、困惑、一丝被刺穿伪装的狼狈,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汹涌而上的酸楚与悸动。
他懂。
他真的懂。
懂她的疲惫,懂她的伪装,懂她心底那口被冻住的、日夜呜咽的心魔之钟。
江凡看着她眼中冰裂处泄露的脆弱光芒,心中微叹,面上却依旧平静,只将右手伸向她,掌心向上,摊开:
“夏朝歌,你可愿,与我一同,敲响此钟?”
不是命令,不是邀请,而是……并肩。
夏朝歌望着那只摊开的手。修长,稳定,掌心纹路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与温和。那手上,还残留着一丝涅槃之力特有的、温润如春泥的微光。
她僵立原地,指尖微微颤抖。
四周,六十八双眼睛屏息凝望。圣谕台上,圣光如水,流淌无声。
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