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那就这样吧。人么,总是要看命的。”许文元起身道。
“我回去了,明天还有课。话说这面马院的老师理论基础很扎实,课讲的有点意思,王经理有空可以来进修一下。”
许文元起身。
膝盖直起来的时候,牛仔裤上沾着砖地的灰,他也不拍。
随后转身,抬起手。
就那么往身后一挥,手指散着,没攥成拳头,像赶走一只蚊子,又像跟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道别。
走了两步,走进路灯照不到的地方,只剩一个轮廓————宽宽的肩,直直的背,走得散散漫漫的,像在自家后院遛弯。
轮廓越来越淡,融进黑暗里。
风从校河那边吹过来,把他最后那点影子也吹散了。
王鑫童还蹲在地上,看着他消失的那个方向。地上那五个被酒浇出来的字母,在她脚边躺着,边缘慢慢往砖缝里渗。
这几天许文元过的开心极了。
马院老师的水平是真高,许文元上一世很忙,没时间学习理论,空攒了一大堆实践结果。
理论联系实际后,许文元感觉自己升华了。
但这种属于空对空的东西,需要落在实处。
再有就是每天放学后和高露约会,许文元很开心。
一周时间眨眼就过去了,七号下午四点,火车站,许文元上了火车。
车窗是打开的,高局在和高露聊着什么,高露的眼睛时不时的瞥过来,水汪汪的,带着一股子不舍。
汽笛长鸣,火车满满启动。
“爸,再见"
“有时间来看我!”
高露窈窕的身影远去,许文元嘴角的笑却合不拢。
这姑娘似乎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叫一声。
第二天一早,许文元和学习班的人分开,背着包直接来到医院。
刚好交完班,许文元准备很规矩的过来,然后和李怀明销假。
对于李怀明,许文元并没有尊重,而是把他当成随时能碾死的臭虫。
但该销假还是要销假,许文元不想有什么波澜,授人口实。
可是。
走进办公室的瞬间,许文元一愣。
李怀明微微躬身,正在客客气气的说着什么。
而他说话的对象......竟然是爷爷许济沧。
“爷,你怎么来了?”许文元一怔。
“我最近身体不错,不等你说的七十三八十四过去之后再说了。这几天我和院里面申请了一下,返聘回来工作。”许济沧淡淡说道。
“!!!”
许文元怔了一下。
李怀明听到许济沧的这句话后嘴角往上扯了扯。
那是一个笑。
应该是一个笑。
从嘴角开始,往上扯,扯到两颊,扯到眼角。扯到眼角的时候,褶子堆起来,堆成一副慈祥长辈的模样。
可李怀明后槽牙咬得紧紧的。
咬得太紧了,腮帮子那儿鼓起一道硬邦邦的线,从耳根一直拉到下巴。
那条线在皮肤底下绷着,绷得血管都浮起来一点,一跳一跳的。
“许老,您返聘回来主持大局,是医院的福气啊。”李怀明开口,声音是飘的,轻飘飘的,带着点颤,又像是恭敬,又像是别的什么。
腰弯下去的时候,后槽牙咬得更紧了。
李怀明能感觉到自己的牙在响,咯吱咯吱的,从耳朵里传进去,传进脑子里,震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许济沧嗯了一声,没看他。李怀明直起腰,站在那儿。
他看了许文元一眼。
很快,睫毛动了动就收回去了。可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刀子,又像是火,还没等看清就熄了。
“你这......”许文元哭笑不得,但第一时间跟李怀明销假。
“我就出个门诊,半天时间。”许济沧悠悠说道,“你能做什么手术?”
李怀明的咬肌再次绷紧。
淦啊,老许在油田的名气.......那不是要多少患者有多少患者么。
自己总吹是油田第一刀,大医院的普外科主任也吹。
但他们都知道,那是因为老许退休了。在老许没退之前,哪科的主任都不敢说自己是第一刀。
因为有老许头在。
你一中医,好好的号脉针灸开点小中药就不行么?非要做手术,不伦不类的。
李怀明心里在咒骂着。
刚好有人招呼他,李怀明还是恭敬而客气的和许济打了个招呼,让孙博带许济沧去诊室,他和人一边说话一边就走了。
许文元笑了笑,“爷,你身体真没事?”
“没事。”许济沧道,“那天你跟我说你梦到的东西,我很感兴趣。这么有意思,我肯定要参与。这几天,我把你的笔记镌写了一遍,你说你,字儿怎么就那么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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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文元叹气。
“我用脚写都比你写的好看。”许济沧拿出一个本子,扔给许文元,“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错误,肺部恶性小结节的脉象是这样吧。”
许文元打开,里面是工整的簪花小楷。
“是,不过还不全,有疑难的咱爷俩一起元道。
“嗯。”许济沧起身,孙博跟孙子一样虚虚扶着这位神。
“我还没老,小孙你忙你的去。
“别呀许老,我送您去门诊。主任给您要了一个僻静的诊室,怕您不好找。
出门,许文元要去换衣服,斜眼看见主任办公室门口多了一个石油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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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蓝色的工服,袖口磨得发白,胸前和裤腿上溅着星星点点的油污,干了的,发黑,和布纹搅在一起。
裤脚挽着,露出一截小腿,皮肤粗糙,有几道浅浅的裂口,是冬天干裂留下的疤。
还有一道红色的条纹,看着很扎眼。
许文元微微皱眉,他感觉到爷爷的目光也看过去,身子也顿住,停下。
采油工右手垂在身侧,手里攥着一个罐头瓶子————那种老式的广口玻璃瓶,瓶身上还贴着半张褪了色的商标,隐约能看见“糖水橘子”几个字。
瓶子里装着水,清的,能透过玻璃看见他攥着瓶身的手指。
那根中指白得扎眼。
像是血没流到那儿,皮肤底下空空的,白得发灰,和旁边几根发红发紫的手指放在一起,像拼错了的零件。指甲盖也没血色,灰白的,边缘有点发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