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尤为的安静。
帝师的脚步声就显得很清脆。
林荒原有察觉到此间氛围的怪异。
他抬眸看着来到面前的帝师,微微眯起眼睛说道:“阁下似乎有什么想法?”
帝师的心里在想什么,林荒原其实是清楚的,毕竟有个什么所谓的兄长死在自己手里,但先前帝师有跟他聊过,是为了确定,真相不是什么兄长,而是胞弟。
虽然林荒原在这个世界醒来不算很久的时间,可就只是到处附身的那段时间,确实害死过不少人,无论......
苦檀青玄署的檐角悬着一盏青铜灯,灯焰幽蓝,映得满堂竹简泛出冷玉般的光泽。魏先生正伏案誊录荡妖名录,笔锋忽顿,墨滴坠于“南离”二字之上,晕开如血。他抬眼望向窗外——天边一道紫气正自西北奔涌而来,云层裂开细缝,露出底下翻滚的混沌虚影,仿佛有巨物在云海深处缓缓睁眼。
李凡夫就站在廊下,衣袍被风鼓起,却未动分毫。他望着那道紫气,眸中映出七重叠影:第一重是南离青玄署行令的残影,第二重是山泽黑袍裹身的首领轮廓,第三重是甘梨递来军符时指尖微颤的余温,第四重是柳翩横剑拦在奈何海裂口前、剑穗上沾着的咸涩水珠,第五重是渐离者里那个断臂老儒生撕下儒衫裹住伤口后,朝他拱手时袖口露出的旧日鱼渊学府刺绣,第六重是锋林书院首席掌谕提剑跃入妖群时,流苏剑尖挑起的三缕青烟——那是她尚未完全复原的真元所化,第七重,则是姜望在苦檀城头转身离去时,背影融进紫霆云光里的那一瞬。
七重影,皆非幻象。
魏先生搁下笔,轻声道:“紫气东来,非祥即劫。”
李凡夫颔首:“是帝师。”
话音未落,苦檀城外十里松林齐齐折腰,不是被风压弯,而是整片林子的根脉同时往地下沉陷三寸,泥土无声裂开,露出底下盘结如龙的古木经络。松针簌簌而落,竟在半空凝成一行朱砂小篆:「山泽僭越,代天刑之」。
字迹未散,第二道紫气已自东南方向劈开云幕,比方才更疾、更烈,如一道未出鞘便已斩断天地经纬的儒剑。这一次,连悬在青玄署檐角的青铜灯都熄了——灯芯未灭,火苗犹在跳动,只是光亮尽数被抽走,只剩一豆幽暗,在绝对的虚无里浮沉。
魏先生霍然起身,案上竹简哗啦倾覆,最上一张赫然写着「南离青玄署行令失踪始末」,墨迹未干。他盯着那行朱砂字,喉结滚动:“他来了……不止一位。”
李凡夫却笑了。
他笑得极淡,像雪落深潭,涟漪未起便已消尽。他伸手接过柳翩递来的玄铁短戟,戟尖垂地,一点寒芒自刃口渗出,悄然没入青砖缝隙。刹那间,整座苦檀青玄署的地砖缝隙里,竟浮起无数细若游丝的银线——那是山泽秘传的「千机引」,早已布设多日,只待一线牵动,便可引爆方圆三十里内所有暗桩、药鼎、符阵、妖骨埋藏点。银线蔓延至门槛,又顺着门楣攀上屋脊,最终隐入檐角那盏熄灭的青铜灯中。
灯芯倏地亮起。
不是火光,是一簇凝如实质的银焰。
“不是两位。”李凡夫声音平静,“是三位。”
话音刚落,第三道紫气自正北压境而来。这一道不似前两道凌厉,反倒如春雨润物,无声无息,却让整个苦檀境内所有正在吐纳的生灵同时停驻呼吸——蠃颙蜷在神国混沌边缘,羽翼微张又骤然收拢;最早诞生灵智的鹿妖仰首,双角间电光乍现又倏忽湮灭;就连悬在云层里的气运紫霆,也微微一顿,雷纹隐去三分。
夜游神终于自神国深处现身,踏出一步,足下生莲,莲瓣却由无数细密符文组成,每一片都刻着「赦」「敕」「镇」「守」四字古篆。祂望向苦檀城外,目光穿透层层云障,直抵三千里外神守阁——那里,帝师端坐于九重墨玉台,左手执《太初礼》,右手悬空,食指正缓缓点向虚空某处;而在帝师左下方三步,琅嬛神闭目静立,周身缠绕十二道金锁链,每一道锁链末端,皆系着一枚嗡嗡震颤的青铜铃。铃声本该清越,此刻却滞涩如锈蚀铁片相互刮擦。
夜游神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苦檀城内所有生灵耳畔响起同一句话:“琅嬛神被缚,非因帝师欲杀林荒原,实为……护他不死。”
李凡夫闻言,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魏先生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夜游神未答,只将目光投向李凡夫手中玄铁短戟。戟尖那点寒芒,不知何时已化作一滴银露,正沿着戟刃缓缓滑落,将坠未坠。
就在银露将触未触青砖的刹那——
苦檀城东,一口废弃枯井内,忽有黑雾蒸腾而起。雾中浮出半张青铜面具,面具双眼空洞,却似有万古悲悯流淌而出。雾气翻涌,显出几个扭曲字迹:「林荒原未死,烛神之力未散,城隍所执一缕,姜望身边丫头所持一缕,皆为饵。帝师真正要杀的……是你。」
李凡夫瞳孔骤缩。
魏先生失声:“饵?谁的饵?!”
话音未落,那滴银露终于坠地。
没有声响。
青砖未裂,银露亦未溅开。它只是静静沉入砖隙,如同水滴汇入大海。可就在它消失的同一瞬,苦檀城西百里外,一座早已坍塌的古庙废墟里,供奉多年的泥塑土地公像,额头突然裂开一道细缝,缝中渗出粘稠黑血,血珠滚落,砸在龟裂的香炉里,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紧接着,南离方向,一道极淡、极薄的青光自地平线升起,细如发丝,却割开了整片紫气云幕。青光所过之处,帝师所书朱砂字迹寸寸剥落,化为飞灰;东南紫气中那柄无形儒剑,剑鸣陡然嘶哑;正北那场无声春雨,雨丝尽数凝滞于半空,悬成千万枚剔透冰晶。
姜望睁开了眼。
他坐在苦檀城最高处的摘星台上,身后神国虚影缓缓旋转,三类真性尽数恢复,光芒比从前更沉、更厚、更不可测。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掌心向上——一缕青冥之气自混沌中垂落,绕指三匝,凝而不散。这不是他主动召唤,而是神国自发吐纳,将最精纯的一缕青冥之气,奉予其主。
他望向青光来处,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夜游神心头一凛。
因为姜望的目光并未落在南离,而是穿过了三千里禁,穿过了帝师布下的紫气天幕,精准锁定在神守阁顶层那扇紧闭的墨玉窗棂之后。窗内,帝师悬空的食指,距离虚空某点仅剩半寸。
姜望轻轻合拢五指。
掌心青冥之气倏然暴涨,化作一柄寸许长的小剑,剑身刻满无法辨识的古老符文。他屈指一弹。
小剑无声破空。
没有撕裂云层,没有惊动雷音,它只是沿着那道南来的青光轨迹,以一种近乎“归家”的姿态,悄然滑入神守阁墨玉窗棂的缝隙之中。
同一时刻,琅嬛神猛然睁开双眼。
她眼中没有瞳仁,唯有一片翻涌的金色沙海。沙海中央,一尊青铜小像正徐徐转动——正是李凡夫在南离青玄署行令任上,亲手所铸的镇署铜像。此刻,铜像左肩处,赫然嵌着一粒微小却无比清晰的银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