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王府,永远是你的后盾……
那种放在从前,她想都不敢想的地方,如今却成了自己的后盾?
她的心情如何能平静?
马车远去,苏时锦静静地坐在她的身旁,“怎么一直不说话?吓傻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李绍绍却突然扑到了她的怀里,然后泪眼婆娑的说:“锦儿姐,谢谢你。”
苏时锦愣了愣,却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你我相识一场,你又喊我一声姐姐,我又怎能看着你......
马车辘辘碾过青石板路时,暮色已如墨汁般从天边洇开,浸染了整座狼族王城的屋檐与高墙。苏时锦掀开车帘一角,回望那扇缓缓合拢的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的铜铃在晚风里轻颤,发出极细一声“叮”,仿佛三年前他们仓皇离去时,被踩断的一截枯枝。
楚君彻坐在她身侧,一臂支在膝上,指节分明的手正轻轻摩挲着腰间那枚早已失却锋芒的旧玉珏。玉是温的,沁着人体的暖意,可指尖触到背面那道细微裂痕时,仍像被什么硌了一下。那是当年坠海前夜,他亲手将玉掰开一半塞进她掌心时留下的。如今两半皆在,却各自蒙尘三年。
“你方才说‘点到为止’……”他忽然开口,声音低而沉,像隔着一层水听来,“真不打算见六月一面?”
苏时锦放下帘子,车厢里霎时暗了一重。她伸手探向袖中暗袋,指尖触到一方硬物——是小武临走前偷偷塞给她的糖块,纸包已被体温捂得微潮,糖粒棱角还硌着指腹。“见了又如何?”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告诉她,我早就不恨她了?可那孩子早已不在人世,再温柔的宽恕,也换不回他喊一声娘亲。倒不如让她抱着小武,在狼族的日头底下慢慢晒干眼泪。有些伤疤,结痂比揭开来更体面。”
楚君彻没应声。他只是将玉珏翻了个面,让裂痕朝下,彻底藏进掌纹深处。
车行三里,暮色浓得化不开时,前方官道旁忽有火光跳动。十余支松脂火把插在粗陶罐里,映得一张张面孔忽明忽暗——竟是陈洛言带人追来了。他未骑马,只牵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立在道中,马鞍上横搭着一件玄色斗篷,领口处金线绣着半轮弯月,正是狼族圣女才配用的纹样。
“就知道你们不肯吃我一顿饭!”他朗声笑道,额角沁着汗,却笑意酣畅,“这斗篷是我娘留下的,说是当年你们救过她一命,她临终前让我务必寻个机会还给你们——可你们总躲着不见,我只好等今日,堵在这必经之路。”
苏时锦怔住。她记得那个总爱在篝火边讲古的老妪,记得她曾用草药糊住自己被毒蝎蛰肿的手背,记得她哼过的歌谣里有“月照狼山千峰雪,恩义深似雪底泉”。原来那老妪,竟是陈洛言生母。
楚君彻却已跃下马车。他接过斗篷,抖开时金线弯月在火光里一闪,竟似活了过来。他未披上身,反而解下自己颈间那枚黑铁玄鸟令牌——那是离王印信,刻着“君临四野,彻照八荒”八字,边缘已被摩挲得泛出幽光。他将令牌连同斗篷一并递还:“令堂之恩,当以命偿。此物你收好。若狼族有难,持此令,离国边军即刻拔营。”
陈洛言双手发颤,险些接不住。那令牌沉甸甸压进掌心,烫得他眼眶发热。他想说“不必如此”,可喉头哽着一团硬块,只听见自己嘶哑道:“……你们真要走了?”
“嗯。”苏时锦也下了车,裙裾扫过道旁野菊,惊起两只灰翅雀,“明日辰时,我们会在百里外的云崖渡口登船。若你真挂念,便替我们捎句话给温书禾——蓬莱仙岛没有仙,只有两个凡人,在海上漂了三年,如今想回家吃顿热汤。”
陈洛言猛地抬头,火光映亮他眼中猝然迸溅的泪光:“她还在找!上月刚烧了三十七艘楼船,说海图不够准,要造能飞的木鸢!”
“告诉她,别烧了。”楚君彻翻身上马,玄色斗篷在夜风里猎猎如旗,“木鸢飞不过人心的重量。我们自己会游回来。”
话音落,两骑绝尘而去。陈洛言站在原地,手中令牌与斗篷沉得他几乎跪倒。火把噼啪爆裂,火星升腾如星子坠落,他忽然想起幼时母亲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说:“看见没?那是狼族的守魂星。它不照路,只照心——心若认得归途,星火自会引你跨过万重山。”
——原来他们从未迷途。
***
子夜时分,马车停在一处废弃驿站。苏时锦取出随身药匣,就着烛火调制安神香。楚君彻则拆开一封密报——是陈洛言悄悄塞进她马车暗格的羊皮卷,墨迹尚新:“温书禾已于半月前亲率水师抵达东海,疑为寻找蓬莱;云国遣使携‘九转还魂丹’秘方赴蓬莱旧址,使者颈间佩有幼时安安所戴银铃;另,李绍绍踪迹现于南疆十万大山,随行者似有一红衣女童,年约五岁,左颊有朱砂痣……”
烛火“啪”地轻响,爆出一朵灯花。
苏时锦手一抖,银针扎破指尖。血珠沁出来,鲜红得刺眼。她盯着那点红,忽然问:“你说……安安左颊那颗朱砂痣,是不是像一粒熟透的樱桃?”
楚君彻抬眸。烛光在他瞳孔里摇晃,映出三年前产房里那场血雨腥风——稳婆颤抖着将襁褓递来,婴儿闭着眼啼哭,左颊果然一点朱砂似的红痣,在满室血腥里艳得惊心。“像。”他声音沙哑,“你当时说,这是老天爷盖的戳,盖完就跑不了了。”
苏时锦低头继续研磨药粉,动作却慢了下来。窗外虫鸣渐密,远处传来几声凄厉狼嚎,悠长如泣。“我记得她第一次抓周,抓的是你那枚玄鸟令牌。你嫌她小手脏,要擦干净才肯让她碰……结果她哇地一声哭出来,把令牌摔在地上,砸出个豁口。”她唇角微扬,眼里却蓄起水光,“后来你连夜重铸了一枚,说豁口是她给你的第一道敕令——从今往后,这天下,得按她的意思改。”
楚君彻静默良久,忽然起身吹熄蜡烛。黑暗涌来,唯有窗外月光如练,静静铺满半幅车厢。他摸索着握住她的手,将那枚新铸的玄鸟令牌塞进她掌心。冰凉的金属贴着温热的皮肤,豁口边缘已被摩挲得圆润光滑。
“明日渡口,”他声音低沉如大地深处传来的回响,“若温书禾的船真的来了……你先上船。”
苏时锦没抽手,只将令牌攥得更紧:“为何?”
“因为我要去南疆。”他答得干脆,“李绍绍若真带着安安,必走瘴气最重的云雾谷——那里每月初七子时,瘴气会裂开一条生路,只存一刻钟。错过,便再无可能。”
“你怎知?”
“当年教他用毒的人,是我。”楚君彻在黑暗里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无半分温度,“他欠我三颗解药,该还了。”
苏时锦终于松开手。她摸出怀中那块糖,剥开潮软的油纸,掰成两半,将大的那块塞进他嘴里。“甜么?”
楚君彻含着糖,舌尖尝到一丝苦涩回甘——糖心裹着陈年桂花蜜,蜜里分明掺了微量紫苏叶汁,专解郁结之气。“甜。”他含糊道。
“那就够了。”她靠向他肩头,发间幽香混着药香漫开,“从前觉得,能护住天下便是英雄。如今才懂,英雄不过是肯为一人,踏碎千山雪,燃尽半世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