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利安剧烈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某种滚烫的液体在血管里奔涌。他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您……怎么知道他梦见蜈蚣?”
“因为今早我路过铁链帮据点时,看见他正用烧红的铁钳夹住自己手指。”黎恩松开手,转身走向港口,“去准备油布和石灰粉。那些商船卸货时,让蘑菇人把夜光菇孢子粉撒在货箱缝隙里——要让每粒孢子都记住船板的纹理。”
海风忽然狂暴,卷起无数银色树屑在空中飞舞。莎莉曼追出来时,看见黎恩独立船头,衣袍猎猎如旗。远处海平线上,那片龙形云团终于降下第一滴雨,落在他肩头却未洇开,而是凝成一颗剔透水晶,内里封存着微缩的码头区街景,街角茶馆招牌正微微发光。
“他在做什么?”莎莉曼问卫谦。
卫谦望着水晶中跳动的光点,忽然想起昨夜蘑菇人长老的话:“世界树不会结两次果,但它的根须会绕着同一个坑打七圈。”他盯着黎恩背影,声音发干:“他在……把整个码头区,变成一枚活着的诅咒人偶。”
雨势渐密,海面浮起薄雾。雾中隐约可见数十艘渔船悄然靠岸,船头并未悬挂任何旗帜,但每艘船舷都用荧光菌绘着同一图案:一柄断裂的剑插在张开的龙吻之中。当第一艘船停稳,舱门开启,走出的并非渔夫,而是穿着褪色教袍的太阳神教会见习牧师——他们手中提着的铜壶里,蒸腾着掺了龙血结晶粉末的圣水。
黎恩忽然抬手,掌心向上。一滴雨水落进他掌中,未及滑落便化作银色水珠悬浮于掌心。水珠表面映出三重影像:莎莉曼在市政厅疾书密令,维多尼娅正把诅咒人偶按进沸腾的坩埚,而埃利安跪在码头区贫民窟祠堂里,用烧红的匕首在石碑上刻下新的名字——那石碑原刻着“码头区殉难者名录”,此刻新增的刻痕正在渗血,血珠蜿蜒向下,最终汇入石缝中悄然生长的银色苔藓。
“原来如此。”黎恩轻声说,掌心水珠轰然炸裂,化作漫天星尘,“所谓厄运……不过是有人提前把火种,埋进了所有人必经的路口。”
星尘飘落处,新建的粮仓顶铜皮开始嗡鸣,声音越来越响,最终汇成宏大圣咏。而无人察觉,每片铜皮接缝处,正有银色树根如活物般钻出,在日光下舒展、分叉、缠绕成网——那网络覆盖整片港区,节点处恰好是茶馆、教堂、兵营与地窖的投影重叠之地。
海雾更浓了。雾中传来孩童嬉闹声,他们在唱新编的童谣:
“银根长,银根弯,
弯过龙牙弯过山,
山上有座玻璃塔,
塔里关着旧日王……”
黎恩仰起脸,任雨滴刺入眉骨伤疤。银色龙鳞边缘微微翘起,露出底下新生的、泛着珍珠母光泽的皮肤。他忽然笑出声,笑声惊起栖在桅杆上的乌鸦,黑羽纷飞中,整座码头区的阴影开始缓慢旋转,如同巨大罗盘的指针,坚定地指向海平线那片永不消散的龙形云。
雾里传来维多尼娅的喊声,带着炼金坩埚的焦糊味:“喂!你答应给我留的三吨紫水晶矿呢?!再不运来我就把诅咒人偶改成‘破产傀儡’,让它天天蹲在你钱柜上啃金币!”
黎恩抬手抹去脸上雨水,转身时腕骨银纹已隐没于肌肤之下。他走向雾中,背影被逐渐吞噬,唯有声音穿透雨幕清晰传来:
“告诉维多尼娅,紫水晶矿在东港区第七锚地第三艘船的压舱石里。顺便转告她——”
“这次的诅咒,我加了料。”
雨声骤急,淹没了最后一句。而在无人注视的市政厅地窖深处,承重柱夹层中,诅咒人偶正用牙齿啃噬龙骨,每一次啃咬,都有细微金粉从它眼眶中簌簌落下,融入地下奔涌的液态星光之中。那些金粉浮游上升,穿过层层泥土与砖石,最终渗入码头区每一块新铺的石板缝隙,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拼出七个古龙文字:
【吾名即汝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