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嘉木县时;第三粒……”
他停住,目光扫过李秋辰腰间药囊,又落回自己掌心那枚蚁形薄片上:“第三粒,是你看见慧心堂匾额上那枚纹样时。”
李秋辰低头,默默解开药囊系绳,倒出三粒浑圆丹丸。丹色青灰,表面浮着层极淡的霜花,凑近了,能闻到一丝极淡的、类似雨后松林的清气。
不是幻景生成的虚物。
是真实的。
“赵天君没死。”王跃枝忽然说,“他只是把自己拆开了。一部分,成了幻景里的规则;一部分,成了嘉木县的灰烬;一部分,成了白山矿道里那些永远爬不出井口的青蚁;最后一部分……”
他抬眼,直视李秋辰瞳孔深处:“成了你我此刻的犹豫。”
窗外,雪彻底停了。
阳光刺破云层,斜斜切过街道,正好落在慧心堂匾额上。那枚蚁形纹在光下微微泛出一点幽蓝,像一滴凝固的、尚未冷却的泪。
李秋辰握紧手中三粒照心散,指节泛白。
他忽然想起幻景结算时,系统弹出的最后一行字:
【但,代价是什么?】
原来代价从来就不是乡民的银钱、房屋、儿女。
代价,是当你看清真相之后,是否还敢继续数着铜钱,把一坛坛青蚁,稳稳放进自己的药柜。
是当你知道那蜜糖里熬着砒霜,是否还愿蘸着它,喂给饿得发抖的孩子。
王跃枝没再说话,只是静静饮尽杯中冷茶。
茶楼里很静。炭火将尽,余温尚存。
李秋辰缓缓将三粒丹丸重新装回药囊,系紧,然后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左胸位置。
那里,心跳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
像擂鼓。
也像叩门。
他忽然问:“王兄,如果……我们把这三粒照心散,卖给北安县的乡民,一粒一两银子,你说,他们会买吗?”
王跃枝一愣,随即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拍着桌子道:“买!怎么不买!只要你说这是赵天君亲手炼的‘醒神丹’,能治愚症、开灵窍、防幻蛊……别说一两,十两他们都抢破头!”
笑声戛然而止。
两人目光相撞。
没有嘲讽,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惨烈的默契,在彼此眼中无声炸开。
李秋辰慢慢点头:“那就卖。”
“卖?”王跃枝挑眉。
“对。”李秋辰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地板,“但不是卖给所有人。只卖给那些——坛子里的青蚁,已经爬满自己手掌纹路的人。”
王跃枝怔住。
李秋辰转身走向楼梯,脚步沉稳:“你去准备三副药碾、七只净陶罐、十二斤白山松针。我要在慧心堂后院,搭一座小灶。”
“搭灶?”
“嗯。”李秋辰头也不回,只留下一句,“赵天君用青蚁照心,我们……用松针引火。火候到了,自然知道该往罐子里,放几只蚂蚁,还是放几粒照心散。”
楼梯木阶发出轻微吱呀声。
王跃枝坐在原地,久久未动。
炭盆里,最后一块红炭悄然裂开,露出内里幽暗的灰白。
窗外,阳光正一寸寸爬过慧心堂的门槛,照亮青石地上一道新鲜的、被靴底蹭出的泥痕。
那痕迹蜿蜒向前,不深,却倔强,一直延伸到街心,被初融的雪水半掩着,像一道尚未愈合的、微小的伤口。
而伤口之下,泥土松软,正有无数细小的、青色的、闪烁着幽蓝微光的点,在黑暗里,缓慢地,爬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