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但秽淖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裂痕。
因为就在季觉掌心正上方三寸,空气毫无征兆地扭曲、塌陷,形成一个芝麻粒大小的黑洞。黑洞边缘,空间如玻璃般寸寸皲裂,蛛网般的裂痕无声蔓延,所过之处,连光线都被彻底吞没。
不是造物,不是术式,不是任何已知的灵质反应。
那是……纯粹的、不容置疑的“空”。
“您以为,”季觉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像暴风雨前最后的死寂,“我拆解过多少滞腐的造物?又研究过多少幽邃的禁制?”
他五指猛然收紧。
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响起。
不是空间,而是秽淖掌心那枚刚刚炸裂的晶簇残渣——其中一粒微不可察的暗红碎屑,毫无征兆地爆成齑粉。
秽淖瞳孔骤然收缩。
“我早就知道,您在等‘脐带’。”季觉说,左臂暗金液体奔涌速度陡然加快,几乎要喷薄而出,可他脸上却无半分痛苦,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可您不知道的是……我留了一手。”
他左臂猛然抬起,不是攻击,而是狠狠一握!
轰——!!!
整条左臂,连同那翻涌的人脸、奔流的暗金、狰狞的裂纹,尽数炸开!不是溃散,不是蒸发,而是以自身为炉鼎,将所有滞腐恨意、幽邃匠徽、小孽垂青……尽数引爆于方寸之间!
狂暴的暗金洪流逆冲而上,直贯天穹那只巨眼!
巨眼虹膜上,无数符文骤然僵直,随即疯狂逆旋!整个裂界剧烈震颤,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股源自内部的狂澜彻底撕碎!
秽淖踉跄后退半步,山羊胡被激荡的气流掀得凌乱,脸上温润尽失,只剩惊愕与难以置信:“您……自毁根基?!”
季觉单膝跪地,左肩以下空空如也,断口处暗金光芒明灭不定,却无一丝血色渗出。他抬起头,脸上溅着暗金污迹,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个极淡、极冷、极疲惫的弧度:
“不。”
他喘息着,一字一顿:
“我在……退货。”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穹巨眼虹膜中央,一枚符文骤然黯淡、崩解,化作飞灰。
裂界之外,姜同光手中的酒杯彻底粉碎,瓷片割破掌心,鲜血混着酒液滴落。他盯着裂界内那个单膝跪地、断臂染金的身影,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古斯塔夫的咆哮戛然而止,通讯器里只剩下电流的嘶嘶杂音。
而天穹之上,那只曾俯瞰众生、漠然无言的巨眼,第一次,极其轻微地……眨了一下。
仿佛在确认,某种早已被写定的命运,竟真的……出现了偏移。
秽淖站在原地,良久,终于长长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他弯腰,从灰烬里拾起那柄遍布裂痕的古拙剑鞘——正是之前季觉斩杀滞腐工匠时夺来的战利品。剑鞘入手冰凉,裂痕深处,却隐隐透出一点微弱却倔强的湛蓝光泽。
他凝视着那点蓝光,忽然笑了。不是讥诮,不是悲悯,而是一种……棋逢对手的、近乎愉悦的叹息。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您要的,从来都不是赢。”
他抬起头,望向季觉,目光第一次真正带上温度:
“您要的……是自由。”
季觉没看他,只是缓缓抬起仅存的右手,五指张开,再次对准虚空。
这一次,掌心上方,没有黑洞。
只有一缕极细、极淡、却无比稳定的湛蓝色火苗,无声跳跃。
火苗摇曳,映亮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疲惫之下,那簇始终未曾熄灭的、属于“季觉”的……微光。
裂界之外,海风骤然停息。
万籁俱寂。
唯有那点蓝火,在死寂中,固执地燃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