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腕动脉之上。
刃口微凉。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下压——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嘹亮狗吠。
“嗷呜——!!!”
声音粗粝,破锣嗓子,带着三分嚣张、七分委屈,还有一股子刚啃完隔夜骨头的油腻劲儿。
季觉手腕一顿。
他猛地转身。
长街尽头,尘土飞扬。
一只毛发蓬乱、瘸着后腿、脖子上还挂着半截输液管的黑狗,正颠颠儿地朝他狂奔而来。
它跑得太急,输液管甩得像条鞭子,嘴里还叼着半块没吃完的牛肉干,酱汁顺着胡须滴滴答答往下淌。
它冲到季觉脚边,一个急刹,仰起头,咧开嘴,露出粉红牙龈和一口参差不齐的烂牙,尾巴摇得像台风里的螺旋桨,呼呼作响。
季觉蹲下来,手指微微发颤,抚上它滚烫的额头。
臭狗伸出舌头,重重舔了他手背一口。
咸的。
带着药味,还有点牛肉干的甜。
季觉忽然笑了。
笑得肩膀发抖,笑得眼泪直流,笑得像个终于找到糖罐子的傻孩子。
他松开齿轮,将臭狗一把抱起,搂在怀里,下巴蹭着它乱糟糟的颈毛,声音哽咽,却清晰无比:
“不写了。”
“这一笔,老子不写了。”
“天命?”
他低头,吻了吻臭狗湿漉漉的鼻尖。
“去他妈的天命。”
风,忽然起了。
青石长街上的凝固阳光,开始流动。
茶楼、药铺、私塾……所有褪色的建筑,边缘泛起细微的金芒,像被重新镀上一层釉彩。
而季觉怀里的臭狗,忽然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阿——嚏!”
喷嚏声震耳欲聋。
喷嚏过后,整条街,轰然崩塌。
不是毁灭,不是湮灭,而是……卸载。
像一台运行太久的机器,忽然被强行关机。
季觉在下坠。
身下是无尽虚空,头顶是飞速退去的青砖黛瓦、铜铃、茶香、童谣……
他抱着臭狗,自由落体。
臭狗却一点都不怕,反而兴奋地刨着他的胸口,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满足声,尾巴尖儿,一下,一下,轻轻扫过季觉的下巴。
季觉低头,看着它。
臭狗也看着他,黑溜溜的眼睛里,倒映着他自己——不再是疲惫的、暴戾的、满手鲜血的季觉,而是一个眼尾还带着婴儿肥,嘴角沾着饼干渣,正傻笑着伸出手,想摸它耳朵的小男孩。
季觉忽然明白了。
第七次重写,从来就不是为了修正世界。
是为了修正他。
修正那个,早已忘了如何笑的,季觉。
虚空尽头,一道光裂开了。
不是白光,不是金光,是暖橘色的光,像冬日正午的太阳,晒得人懒洋洋的,想打盹。
光里,飘来一阵熟悉的气味——
煎糊的培根,微焦的吐司,还有……煮沸的牛奶上,浮着的那一层薄薄的奶皮。
季觉收紧手臂,把臭狗搂得更紧了些。
他闭上眼,任由自己,朝着那道光,坠去。
坠去。
坠去。
(全文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