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朗他们,该动了。”
话音未落,东南方向沙海骤然沸腾。
不是风,不是兽,是大地本身在翻涌。沙浪如被巨犁破开,一道粗壮如山脉的隆起急速推进,沙粒在它上方悬浮、旋转,形成肉眼可见的湍流。那不是角龙奔跑的轨迹——角龙奔袭,地面只会震动;而此刻,沙海正被某种更庞大、更沉默的力量从地底托起、撕裂、推搡!
芙芙瞳孔骤缩。
阿尔瓦的声音第一次带上裂纹:“……它来了。”
不是“魔王”的代称,是真正的“它”。
沙浪隆起的最高点轰然炸开,不是喷出沙尘,而是喷出一股灼热腥风。风中裹挟着碎石与焦糊的草茎,还有一片半融化的、边缘蜷曲的金棕色鳞片——指甲盖大小,却重逾铅块,落在船板上“铛”一声脆响,烫得木板冒起青烟。
芙芙弯腰拾起鳞片,指尖被烫得一颤。她凑近鼻端,深深一嗅。
没有血腥,没有腐臭,只有一种奇异的、类似烧熔琥珀的甜香,混着浓烈得化不开的硫磺气息。这味道她闻过——在师父那本从不示人的《禁忌灾厄录》残页上,墨迹被火烧得焦黑,旁边批注着一行小字:“此香所至,百里无生,唯余焦土与静默。”
她缓缓抬头,望向沙浪尽头。
那里,沙幕如帘幕般向两侧退开。
先露出来的,是一截足踝。
覆盖着层层叠叠的玄色逆鳞,每一片都如倒扣的青铜钟,边缘锋利如刃。鳞片缝隙间渗出暗金色粘稠液体,在烈日下蒸腾为缕缕金雾。足踝之上,小腿线条虬结如古松盘根,肌肉每一次微颤,都引发沙面细密龟裂。
再往上……
芙芙听见自己后槽牙咬紧的声音。
那不是行走,是挪移。每一步落下,沙地便无声塌陷,形成直径十米的环形凹坑,坑底沙粒竟如沸水般翻涌、结晶、最终凝成暗红色琉璃状硬壳。它没有看沙地船,甚至没看那头正在沙坑里咆哮挣扎的角龙。它的头颅微微低垂,视线穿过翻腾的沙幕,精准地、冰冷地,钉在芙芙脸上。
芙芙的弹弓,第一次,垂了下来。
不是放弃,是卸力。弓弦松弛,皮筋微微颤抖,像濒死蝴蝶的翅。
她听见身后传来赛尔粗重的喘息,布兰德利和巴克喉咙里压抑的呜咽,阿尔瓦捏碎地图卷轴的“咔嚓”轻响。鱼扒不知何时已爬到船头,爪子深深抠进木板,整个身体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尾巴尖剧烈摇晃,却连一声“喵”都发不出来。
时间仿佛被那股金雾冻结。
直到——
“吼————————!!!”
角龙的咆哮撕裂死寂。
它终于挣脱沙坑,浑身沙土簌簌抖落,双角朝天,对着那尊挪移而来的玄色巨影,发出挑战者才有的、充满暴戾与亢奋的长啸。
这啸声像投入死水的石子。
芙芙看见,那尊玄色巨影的脖颈,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三度。
它终于,将视线,从芙芙脸上,移开了一瞬。
移向了那头仰天长啸的角龙。
仅仅一瞬。
却足够芙芙读懂那眼神里沉淀的、跨越漫长岁月的、纯粹到令人窒息的漠然——仿佛角龙不是活物,不是对手,只是一粒误入视野的、碍眼的沙砾。
芙芙猛地吸气,胸腔剧烈起伏,声音却奇异地平静下来,甚至带上一丝奇异的沙哑笑意:“好啊……真好。”
她抬手,不是摸弹弓,而是摘下颈间一枚小小的、用褪色蓝布裹着的旧哨子。布条早已磨得发亮,露出底下暗沉的金属光泽。
她将哨子含入口中,深深吸气,肺腑扩张,仿佛要吸入整片灼热的沙漠。
然后——
“嘘——————!!!”
一声尖锐到撕裂耳膜的哨音,骤然炸响!
不是命令,不是警告,是挑衅。是两军对垒前,先锋官单骑出阵,以刀尖叩击盾牌的铮鸣!
哨音未歇,芙芙已反手抽出腰间短刀,刀尖朝天,狠狠划向自己左臂外侧!
鲜血瞬间涌出,蜿蜒而下,滴落在船板上,发出“滋滋”的轻响,蒸腾起一缕淡青色的薄烟。
那烟气升腾,竟不消散,反而在烈日下凝成一道细若游丝、却笔直如箭的淡青轨迹,遥遥指向——玄色巨影脚下那片刚刚凝结的暗红琉璃地面。
芙芙盯着那缕青烟,盯着青烟尽头那片琉璃,盯着琉璃之下,隐隐搏动的、仿佛熔岩河流般的暗金色脉络。
她咧开嘴,露出满口森白牙齿,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师父,您教我的第一课……”
“猎人,永远别指望怪物按规矩打架。”
“您猜,它现在,是不是也闻到这味儿了?”
话音落,青烟尽头,那片暗红琉璃地面,毫无征兆地——
“咔。”
裂开一道细缝。
缝隙之下,熔岩般的暗金光芒,幽幽亮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