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里取出一枚青玉符,轻轻放在槐树根旁那块金箔上。
“此符可通碧游宫,若你哪日想回头……”他顿了顿,转身欲走,却又停下,“对了,黑风洞二当家,没死。他在你埋丹的地方,等了你两个时辰。”
金蟾子没应声。
他只是伸出舌头,卷起地上一片落叶,叶脉清晰,叶尖还沾着露水。他把它含在嘴里,轻轻咀嚼。
苦涩中,泛起一丝微甜。
像三年前,老猎户给他喝的第一碗蛇羹。
这时,山下传来一声粗嘎的呼喊:“金蟾子!你他娘的躲哪儿去了?老子快饿死了!”
声音嘶哑,却中气十足。
金蟾子把落叶咽下去,站起身。
三足落地,山摇了一下。
他没看青鸾童子离去的方向,只朝着山下,慢悠悠迈开步子。
阳光穿过稀薄的雾气,落在他背上,金鳞熠熠,额心那道月痕,仍在皲裂,可裂纹深处,金光已连成一线,如初生之刃,锋芒内敛,却无可阻挡。
他走得很慢。
可每一步落下,脚边野草便疯长一尺,草叶边缘,悄然浮出细小的金色梵文;
每一步抬起,足下泥土便隆起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线,仿佛整座浪浪山,正随着他的步伐,缓缓舒展脊背;
而当他走到山腰时,溪水忽然倒流,逆着山势向上奔涌,水花溅起处,凝成一朵朵半透明的莲花,莲心坐着缩小版的他,或蹲或立,或闭目,或睁眼,或笑,或怒,或悲,或痴——万千化身,皆无额心月痕。
山脚,黑风洞二当家倚着块青石,啃着半只烤山鸡,油光满面。见他下来,呸地吐出根鸡骨头,咧嘴一笑:“嘿,爷们儿,借点唾沫用用?这鸡太柴,齁得慌。”
金蟾子走到他面前,没说话,只是张开嘴。
一道清亮如泉的涎液,精准滴入二当家手中药碗。
药碗里,半碗浑浊的汤药,表面浮着三片枯叶——正是昨日金蟾子刮下的雪魄丹寒霜所化。
汤药遇涎即沸,腾起三缕青烟,烟气缭绕中,隐约可见三道人影:
一个穿八卦紫绶衣,手执阴阳扇,眉心一点朱砂痣;
一个披猩红袈裟,手持降魔杵,颈间一百零八颗人头念珠,颗颗睁眼;
一个素衣白裙,赤足踩莲,指尖拈着一枝将谢的曼陀罗华。
二当家盯着烟中人影,忽然打了个激灵,手一抖,鸡骨头掉进汤里。
“操……”他喃喃,“这三个老不死的,怎么全盯着你?”
金蟾子没答。
他只是俯下身,用左前爪拨开二当家油腻腻的头发,在他后颈处,轻轻一按。
指尖下,皮肤之下,赫然浮起一道暗金色的纹路——形如枷锁,锁身刻满“罪”字,锁眼位置,正嵌着一枚芝麻大的、尚未孵化的金卵。
金蟾子爪尖微光一闪。
卵壳无声裂开一道细缝。
缝中,钻出一缕细若游丝的金线,倏然射向山顶那座血河庙。
庙门轰然关闭。
可这一次,门缝里流出的,不再是暗红血水。
而是一线澄澈溪流。
水流潺潺,淌过青石阶,淌过灰烬,淌过金蟾子刚刚磕头的地方,最终汇入山脚小溪。
溪水复流,虫鸣再起。
二当家摸着后颈,茫然四顾:“咦?我咋觉得……脖子轻了?”
金蟾子直起身,望向远处。
天边,一朵祥云正缓缓飘来。
云上,站着个穿鹅黄衫子的小姑娘,手里拎着个竹篮,篮里装满新鲜枇杷。她踮着脚尖,朝浪浪山方向用力张望,辫梢上扎着的红头绳,在风里轻轻摆动。
金蟾子眯起眼。
他看见小姑娘脚踝上,系着一根几乎看不见的、泛着微光的细线。线那头,隐没在云层深处,尽头处,一只苍老的手,正捏着线轴,缓缓转动。
线轴上,刻着八个字:
【西游未启,厄运先至;金蟾一跃,万象皆崩】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爪子。
爪尖,不知何时,沾上了一点溪水。
水珠里,映出他此刻的倒影——额心月痕依旧,可裂纹已止,金光如汞,在墨色边缘静静流淌,仿佛一道即将愈合的伤口,又像一柄正在出鞘的剑。
山风忽起,卷起他背上几片金鳞。
鳞片飞向天空,没入云中,消失不见。
而浪浪山,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一寸寸拔高。
不是山体上升,是山之“势”在涨。
像一头蛰伏太久的巨兽,终于缓缓,抬起了它的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