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圣僧1号借助老带新的借口,才掺和进了金蝉子的取经路,...
金蟾子蹲在浪浪山最西头那块被雷劈过七次、又长出八茬青苔的黑岩上,尾巴尖儿蘸着露水,在石面划拉一道歪斜的符——不是道门正统的“太乙玄光咒”,也不是佛家六字真言,而是他自个儿琢磨出来的“蛤蟆赊账符”:左半边画只鼓腮吐泡的蟾,右半边歪歪扭扭写个“欠”字,底下再添三道波浪线,象征浪浪山常年不干的泥塘。符成,指尖一弹,一缕青气浮起,裹着几粒晨雾凝成的细珠,倏忽钻进岩缝深处。
岩缝里,正蜷着只断了左前肢的灰兔子,皮毛湿漉漉贴在嶙峋骨头上,耳朵耷拉着,只剩鼻翼微微翕动。它昨夜被巡山的黑风豹追了三里地,撞进这雷劈岩的暗穴,又被倒刺刮开肚皮,肠子漏出半截,用草茎胡乱缠着,血早凝成黑痂,可伤口边缘却泛着诡异的淡金纹路,像有人拿金粉顺着裂口描了边。
金蟾子没看兔子,只盯着那金纹——和三天前老槐树精喉咙里咳出来的、混在血块里的金丝一模一样;和五日前山涧下游漂来的三尾锦鲤翻着白肚、鳃盖内侧渗出的金霜也如出一辙。
他尾巴尖儿又蘸了蘸露,把“欠”字底下那三道波浪线重重加粗,最后一捺拖得极长,直直戳进岩缝阴影里。青气一颤,那金纹竟如活物般缩了缩,兔子喉头“咕噜”一声,吐出一小团泛着油光的金沫。
“赊账不算,还利钱。”金蟾子嘟囔着,从耳后鳞片下抠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铜钱,正面铸着“浪浪通宝”四字,背面却是个凸起的、缺了右眼的蟾蜍印。他把铜钱往兔子心口一按,铜钱即刻发烫,嗡嗡震颤,硬生生把那团金沫吸进钱眼里。铜钱背面蟾蜍缺掉的右眼位置,“啪”地裂开一道细缝,幽幽透出一点血红微光。
兔子骤然睁眼,瞳孔里没有惊惧,只有一片浑浊的、被水泡久的枯叶般的灰黄。它张嘴,声音像两片砂纸在磨:“……你认得‘金’?”
金蟾子眼皮都没抬:“认得。上个月你叼走我晒在松针上的三颗辟谷丹,丹衣上沾的金粉,比这浓。”
兔子喉咙里发出咯咯声,不知是笑还是咳:“丹衣?那是我蹭的‘金蜕’。你丹炉底下垫的青砖,烧窑时掺了金蝉壳碾的灰——三百年前,我褪第一层皮的地方。”
金蟾子终于转过头,眼珠子慢悠悠转了半圈,左眼映着晨光,右眼却沉得像口古井:“所以,你是金蝉子蜕下来的旧皮,养成了精?”
兔子没答,肚皮上草茎突然寸寸绷断,那截漏出的肠子竟自行蠕动起来,表面金纹暴涨,化作细密鳞片,鳞片缝隙里钻出无数细如蛛丝的金线,瞬间织成一张网,兜头罩向金蟾子面门!
金蟾子动也不动。
网临眉睫时,他耳后那枚铜钱“叮”一声脆响,背面血光暴涨,射出一道细若游丝的红线,不偏不倚,刺入兔子左耳根后三寸——那里本该是皮毛覆盖之处,此刻却凸起一枚黄豆大的肉瘤,瘤子表面,赫然也是一只缺了右眼的蟾蜍浮雕。
金线入瘤,兔子浑身一僵,金网寸寸崩解,化作飞灰。它瘫软下去,肚皮起伏渐弱,可嘴角却向上扯出一个极怪异的弧度:“你……早知我在赌坊地下埋的‘金脉’里藏了真身?”
“赌坊?”金蟾子尾巴尖儿轻轻一卷,把兔子肚皮上那截断肠卷起,凑到眼前细看。肠壁内侧,果然嵌着米粒大小的、不断明灭的金色光点,像夏夜流萤,却冷得刺骨。“你们管那叫赌坊?我昨儿路过,听见小厮喊‘金库’,还当是哪个暴发户新修的藏宝洞。”他顿了顿,把断肠随手一抛,肠子落地即化为一捧金粉,簌簌钻进岩缝,“不过,既叫金库,里头的金子,总得算我一份利息。”
兔子喉头涌上腥甜,却硬生生咽下,灰毛之下,脊椎骨节一节节凸起,形如金钉:“浪浪山方圆八百里,金脉十三道,主脉在赌坊地宫。我替‘它’守了三百年,只等金气满盈,蜕出第九重皮,重登……”
“重登个屁。”金蟾子打断它,尾巴尖儿猛地往黑岩上一砸!整块雷劈岩轰然震颤,岩缝深处传来沉闷回响,似有千斤巨石滚落。他眼珠子彻底转正,右眼里那口古井骤然沸腾,翻涌出粘稠墨色,墨中浮沉着无数细小金点,急速旋转,竟凝成一只竖瞳——瞳仁深处,赫然映出赌坊地宫的剖面图:九层环形地宫,最底层压着一口青铜棺,棺盖缝隙里,正丝丝缕缕渗出与兔子身上同源的淡金雾气。
“你守的不是金脉,是口棺材。”金蟾子的声音哑了下去,像砂砾在铁板上刮,“金蝉子没死,也没飞升。它把自己炼成了‘金棺’,把浪浪山的地气、山精的寿元、甚至天降的星辉,全炼成金液,灌进这口棺里……养它自己。”
兔子瞳孔骤缩,灰黄眼白里第一次裂开血丝:“你……怎会知‘金棺’?”
“因为。”金蟾子缓缓抬起右前爪,掌心鳞片片片竖起,每一片鳞下,都浮现出细微金线,与兔子肠壁内的光点节奏完全一致,“我耳后这枚铜钱,不是我炼的。是三百年前,金蝉子渡劫失败,坠入浪浪山泥塘时,咬着牙,用最后半口气,熔了自己右眼珠子,铸成的‘引金钱’。它给我,是让我替它守山……顺便,替它吞掉所有靠近金脉、沾了金气的生灵——好让金液更纯。”
他摊开掌心,铜钱背面,那道裂开的血缝里,血光忽明忽暗,映得他半张脸忽红忽青:“可它忘了,蟾蜍吃虫,也吃金。金气入腹,不散不化,只在我血脉里淤着,淤了三百年……淤成了这双眼睛,淤成了这身鳞甲,淤成了……现在这张嘴。”
话音未落,他张开嘴——不是寻常蛤蟆的阔口,而是自下颌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幽黑缝隙,缝隙两侧,生着锯齿状的、泛着金属冷光的黑色利齿。一股难以形容的吸力轰然爆发!兔子身上所有金纹、肠壁金点、乃至岩缝里那点残存金雾,全被扯成金丝,疯狂涌入那幽黑缝隙!
兔子发出凄厉尖啸,身体急速干瘪,灰毛簌簌脱落,露出底下金箔般薄脆的皮肉。它拼命挣扎,断肢处竟又爆出三根金刺,直刺金蟾子咽喉!金蟾子连眼皮都没眨,右眼竖瞳中墨色翻涌,一道黑气喷出,将金刺尽数裹住,瞬间冻结、碎裂,化为齑粉。
“呃啊——!”兔子最后的嘶吼戛然而止,整个躯体“噗”地塌陷,变成一张薄薄的、布满金丝脉络的灰皮,皮上那只缺眼蟾蜍浮雕,正随着金蟾子心跳,一下、一下,微弱搏动。
金蟾子合拢嘴,舔了舔唇边一丝淡金血迹,味道咸涩,带着陈年铁锈气。他低头,看着掌心铜钱。背面血缝已悄然弥合,可那枚缺眼蟾蜍浮雕,右眼位置,竟缓缓渗出一滴赤金血珠,悬而不落。
他伸出舌尖,轻轻一卷,血珠入口,霎时化作一道灼热洪流,直冲识海!
眼前景物骤然扭曲、拉长——
不是浪浪山,是浩渺云海。云海之上,一座孤峰刺破苍穹,峰顶金殿辉煌,匾额上“大雷音寺”四字金光万丈。殿中蒲团上,端坐一尊金身佛陀,面容慈悲,眉心一点朱砂痣,熠熠生辉。可金蟾子却死死盯着那朱砂痣——痣中,分明盘踞着一条细小金蝉,双翅紧收,通体鎏金,唯独右眼空空如也,黑洞洞,望之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