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螺旋阶梯。台阶由暗银色金属铸就,每级台阶边缘都镶嵌着细小的、会呼吸的星砂。金觉抬脚踏上第一级,脚下星砂骤然亮起,拼出两个古篆:“归墟”。
他往下走。
阶梯两侧,墙壁并非实体,而是一面面缓缓旋转的“镜渊”。镜中映不出他面容,只浮现无数个平行世界的碎片:一个世界里,他仍是浪浪山那只啃月华的癞蛤蟆,被孙悟空一棒子打死;另一个世界,他成了斗战胜佛座下首席文书,每天替猴哥抄写“弼马温工作日志”;再一个世界,他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里,显微镜下,一滴蛙类血液里正上演着微型版西游记……
所有镜面都无声,唯有一条条金线,如同活物般从各个镜中伸出,缠绕向他的脚踝。
金觉不躲。
任那些金线缠紧,越收越深,直至渗入皮肤。刹那间,无数记忆洪流冲垮堤坝——他看见自己在混沌未开时,曾是盘古斧刃上一粒微尘;看见自己于鸿蒙初判时,吞下第一缕逸散的太初星光;看见自己蜷缩在某位星神破碎的冠冕之下,听祂临终低语:“孩子,记住,星不落,人不朽,心不死,路自开……”
最后一级台阶到了。
眼前是一扇门。
门无框,无锁,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暗。暗中,两点幽光缓缓睁开,如亘古双眸。
金觉伸出手。
指尖触到暗的瞬间,整片黑暗如水波荡漾,向两侧分开。门后,并非喧闹舞池,而是一片悬浮于虚空中的巨大庭院。青砖铺地,白墙黛瓦,檐角悬着铜铃,风过无声,铃舌却自行摇晃,发出清越星音。
庭院中央,一张紫檀长桌,上面摆着七只空杯。
杯身皆为陨铁所铸,内壁蚀刻着不同的星图。最左侧那只,星图已黯淡,杯底积着薄薄一层灰白色粉末——那是上一位饮尽此杯者,留下的“道痕灰烬”。
金觉缓步上前。
长桌尽头,背对着他坐着一人。玄色长袍,袍角绣着不断流动的星轨,发髻用一根枯枝挽起,枝头却绽着一朵永不凋零的蓝色小花。
那人没回头,只抬起右手,食指在桌面轻叩三下。
咚、咚、咚。
每一声,金觉心脏便随之停跳一瞬。
第三声落定,那人终于侧过脸。
金觉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张他无比熟悉的脸——年轻,清瘦,眉宇间带着三分懒散七分桀骜,左耳垂上,一枚青铜耳钉正静静燃烧。
是另一个他。
不,不是分身,不是幻影。是时间线上,尚未踏入非人哉、仍在浪浪山吞吐月华的“金蟾子本尊”。
“来了?”“另一个金觉”端起最右侧那只空杯,杯中无酒,却有星河流淌,“坐。等你很久了。”
金觉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桌上六只空杯:“他们呢?”
“死了。”另一个金觉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疯了。星神的酒,喝一杯,悟一道;喝两杯,斩一劫;喝三杯……”他顿了顿,指尖拂过杯沿,“就得把自己,献给星空。”
金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所以,这第七杯,是留给我的?”
“不。”另一个金觉摇头,将手中星河之杯缓缓推至桌中央,“第七杯,是你自己酿的。”
话音未落,金觉腹中轰然一震!丹田内那片星海剧烈翻涌,裂开的卵壳骤然崩碎,一道纯粹到令人心悸的金光从中喷薄而出——那不是火,不是光,是“定义”本身。它直射长桌,精准注入第七只空杯。
杯中,金光沉淀、凝练、沸腾,最终化作一泓清澈液体。液面平静如镜,倒映出金觉此刻面容,而在他眉心,一点微不可察的星芒,正缓缓亮起。
“喝吧。”另一个金觉说,“喝了它,你就明白,为什么宝莲灯的世界,会是个漏洞百出的异类。”
金觉盯着杯中倒影。
倒影里的他,正微微张开嘴,露出一口整齐的、泛着淡淡金光的牙齿——那不是妖族獠牙,也不是仙家玉齿,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本质的东西:星核的切面。
他端起杯。
杯壁传来奇异的触感,仿佛握着一段凝固的时间。
就在杯沿即将触碰唇瓣的刹那,整座庭院猛地一颤!
远处,一道刺目的白光撕裂虚空,如利剑般直刺庭院中央。光中,一个声音滚滚而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金蟾子!奉玉帝敕令,即刻回天庭述职!尔擅改三界因果,私调地府魂籍,罪证确凿——速速束手就擒!”
金觉举杯的手,纹丝未动。
他甚至没抬头。
只是轻轻一笑,将杯中星液,一饮而尽。
液体滑入喉咙的瞬间,他听见了整个宇宙的心跳。
咚。
咚。
咚。
而庭院之外,那道白光尚未及身,便被无形力量碾成齑粉,化作漫天星尘,温柔落下。
金觉放下空杯,抬眼望向庭院入口。
那里,白光消散处,站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身披锁子黄金甲,头戴凤翅紫金冠,猴脸上没有半分嬉笑,只有一双燃着青金火焰的眸子,死死盯住他。
孙悟空。
不,比齐天大圣更早,比斗战胜佛更本源。
是那根搅动东海、惊醒四海龙王、让整个洪荒第一次听见“不服”二字的——初生石猴。
他来了。
金觉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很轻,却清晰传遍庭院每个角落:
“大圣,您来得正好。”
“我刚学会酿酒。”
“要不要,尝尝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