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明晦伸手,拈起那枚孤悬的白子。
指尖触到棋子的刹那,整座银城,所有琉璃瓦,所有雕梁画栋,所有游走于檐角的阴风,所有蛰伏于地底的魂影,全都静了一息。
他凝视掌中白子,忽而屈指一弹。
白子破空,不坠不偏,笔直射向庭院上空。
“叮——”
一声清越脆响,竟似金铁交击。白子撞上无形之壁,炸成齑粉,而那片虚空,随之荡开一圈涟漪——涟漪所过之处,空气如水波扭曲,露出底下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的……棋枰。
一张接一张,一重叠一重,自银城穹顶向上,直贯九霄。每一张棋枰上,都凝固着不同战局:有黑云压城,万骑奔腾;有血浪滔天,尸山如岳;有金莲铺地,佛陀低眉;有魔神擎天,爪裂星斗……万千棋局,万千劫数,此刻皆被一枚白子撞破表象,赤裸裸袒露于管明晦眼前。
他仰首,久久凝望。
良久,他缓缓抬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天。
“既以棋为局……”他声音不高,却清晰送入每一重棋枰,“那这一局,便由我执黑先手。”
话音未落,他五指猛然一握!
轰——!
所有棋枰同时崩塌!不是破碎,而是坍缩!亿万棋局如百川归海,尽数汇入他紧握的掌心,凝成一颗核桃大小、缓缓旋转的……混沌棋子。
棋子表面,无数光影生灭,正是方才所见诸天劫相。
管明晦摊开手掌,混沌棋子悬浮其上,微微震颤,仿佛一颗初生的心脏。
他目光平静,看向梅树阴影里——那里,尸毗老人与一位白发如雪、面容却如三十许人、眉心一点朱砂痣的青袍道人,正并肩而立。道人腰悬双剑,左剑聚萤,右剑铸雪,剑鞘古朴,却隐有星辉流转。
天残子。
两人显然已目睹方才异象,尸毗老人面色凝重,天残子却抚须而笑,笑容温煦,眼神却锐利如剑锋,直刺管明晦掌中那枚混沌棋子。
管明晦亦笑,笑意清浅,将混沌棋子轻轻放回青石棋枰的天元位。
棋子落下,无声无息。
可整个铁城山世界,所有地狱、所有饿鬼、所有巡海夜叉、所有正在熔炉中锻打法宝的鬼工、所有在血海深处沉睡的古老魔神……全都感到了一种源自本源的悸动。
仿佛有新的规则,在此刻,悄然诞生。
管明晦拂袖,转身,走向自己的居所。背影从容,袍角在幽蓝天光下划出一道冷冽弧线。
身后,尸毗老人欲言又止,天残子却已抬步上前,声音朗朗,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管道友,这棋……下得可真够大的。只是老朽有个疑问——”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锁住管明晦未及掩上的房门缝隙里,那一角尚未完全收起的、正微微泛着暗金涟漪的……剜心令牌。
“你手中那枚‘剜心’,究竟是要剜谁的心?”
管明晦脚步未停,只留一句淡漠回应,随风飘散:
“自然是……剜这天地,不肯睁开的第三只眼。”
门扉合拢,隔绝内外。
庭院中,梅树静立,青石棋枰上,那枚混沌棋子兀自缓缓旋转,表面光影明灭,映得整座银城,恍若置身于一场尚未开始、却已注定惨烈的……大梦开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