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明晦以玉清仙法反向传音：“诸天魔界之中，有的是天魔被召请，化身随感应在人间化现，也没什么不妥。”...
管明晦静坐不动，指尖一缕青气缓缓盘旋，似有若无地缠绕在指节之间——那是东方木行初生之息，温润而韧，却暗藏破土裂石之力。他并未答话，只将目光沉入老魔双瞳深处，仿佛要穿透那银发红袍的皮相，直窥其元神本源。殿中香雾氤氲，金柱上浮雕金龙吞吐云气，忽而凝滞一瞬，连那盆景中瀑布水声也微不可察地顿了半拍。
老魔却笑了，抬手拂过膝前一盏青铜小鼎，鼎腹铭文倏然亮起，竟是“乙木化生，甲木摧枯”八字古篆。“道友不必疑我。”他声音不高，却如钟鸣玉振，字字凿入泥丸宫，“你那五行相生之法，并非独创。天淫教主当年推演七灾元婴，本就源自上古《玄阴混洞真经》残卷——可惜他只得了‘生’字诀前三重，便妄图硬接‘克’字诀后四重，结果逆冲心脉，肝肺俱焚，魂魄散作三十六缕阴风，被我收在铁城山第七层地火渊里，至今未灭。”
管明晦心头一震。玄阴混洞真经？他眉心紫云宫内，那本始终蒙着混沌雾气的黑色典籍，封面正是七道扭曲如蚯蚓的阴文，自己参悟千年，只解得“玄阴”二字。原来竟与天淫教主同出一源？
“你可知他为何不敢练全？”老魔忽然倾身向前，银发垂落于赤足之侧，声音压得极低，“因他缺一味引子——不是灵药，不是秘咒，而是‘活祭’。”他指尖轻点自己心口，“必须以自身元神为炉，以至亲血脉为薪，燃尽三世因果，方能镇住五行反噬。他当年有个女儿，三岁通玄，五岁结丹，却被他亲手剜去命宫，炼成‘胎光引灵钉’，钉入自己泥丸宫。可钉子扎进去了，心却软了。临到第七重‘金克木’关头，他听见女儿魂魄在钉中哭喊‘爹爹’，一口心火喷出，功败垂成。”
管明晦喉结微动。谷辰记忆碎片轰然翻涌——幻波池南洞最幽暗处，确有一具女童骸骨盘坐莲台，额心嵌着半枚黯淡铜钉，钉身蚀刻着稚嫩笔画：“阿娘说爹爹是世上最好仙人”。
“所以你练成了？”老魔忽然起身，红袍猎猎如火，“因为你没有至亲。”
管明晦沉默良久，终于颔首。穿越而来时，谷辰肉身已死，魂魄残缺，所谓父母妻儿，不过是记忆夹缝里几缕模糊影子。他修五行，本就从“无根”始——无父无母，无师无友，连恨都寻不到确切对象，反倒成了最纯粹的容器。
老魔拊掌大笑，笑声震得殿顶宝石簌簌落尘：“妙！太妙！这世间最锋利的剑，向来不淬毒，不镶玉，只用寒铁反复锻打，直至剔尽所有杂质！”他袍袖一挥，盆景中那株松树突然拔地而起，枝干虬结如龙，松针迸射青芒，竟在半空化作一柄三尺青锋，嗡鸣不止。“此剑名‘断亲’，乃我早年斩断七情六欲所铸。今日赠你——非为拉拢，实为见证。”
剑锋悬停于管明晦眉前三寸，寒气刺得皮肤生疼。他伸手握住剑柄，触感并非金属，而是某种温热的、搏动着的生命组织。剑脊内隐隐可见青色脉络，正随着他呼吸节奏明灭起伏。
“此剑认主，需饮一滴血。”老魔盯着他，“但切记——饮的不是你的心头血，而是你紫云宫中那株新栽桃枝的汁液。木性至柔，却最擅承纳杀机。你若真能以桃枝为引，将断亲剑意融进五行生克，或许……”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光，“或许能救回天淫教主那三十六缕残魂。”
管明晦握剑的手骤然收紧。剑身脉络猛地亮起，一滴琥珀色汁液自剑尖沁出，悬浮于空中，映着殿内金光，竟似凝固的夕阳。他忽然想起桑仙姥曾说过的话：“桃者，逃也。三千年一熟，熟则避劫，避劫则遁入虚空，再觅新土。”原来所谓蟠桃，根本不是果子，而是木行法则凝成的“逃遁符箓”。
“尸毗老人被困之处，就在桃枝根须所指方位。”老魔指向盆景东南角，那里水潭边新栽的松树下，泥土正微微拱动，“他强行撕开阿修罗界与灵空仙界夹缝，想抢在天残子之前截断飞升通道。可天残子早把半截断腿埋在界壁裂缝里——那条腿已修成‘劫煞桩’，桩上钉着三百六十枚佛门舍利，每一枚都刻着‘谷辰’二字。尸毗刚闯进去，就被舍利佛光反照，困在镜像轮回中，每过一个时辰，就要重历一次被长眉真人斩杀之痛。”
管明晦霍然抬头。镜像轮回？他紫云宫中那面玄阴鉴，正悬于黄晶殿后园，鉴面常浮游着无数细小漩涡，每个漩涡里都映着不同模样的自己——或持剑劈山，或焚城灭国，或跪地忏悔。桑仙姥说那是“心魔自照”，可此刻他分明看见，某个漩涡边缘，正渗出丝丝缕缕的、带着佛香的金线。
“天残子恨你入骨，却更恨佛门。”老魔踱至窗前，窗外黄金城池上方，乌云正聚成一只巨眼形状，“他故意放尸毗进去，只为逼你现身。若你独自前往，必堕‘九劫连环阵’——第一劫是尸毗的怨念，第二劫是长眉真人的剑意投影，第三劫是幻波池底那些被你夺走法宝的冤魂……直到第九劫，天残子会亲自出手，用他那条万年不愈的断腿，碾碎你紫云宫根基。”
管明晦闭目。紫云宫内，东方圆椒殿中，新栽桃枝正悄然萌出一点嫩芽，芽尖泛着极淡的紫光——那是玄阴链残留的禁制气息，也是他当年从幻波池带出的最后一件战利品：半截断裂的紫云锁链，原属某位上古天仙，链环内侧，赫然刻着与盆景舍利同款的“谷辰”阴文。
原来不是巧合。
“你想如何？”他睁开眼，眸中青芒与紫光交织流转。
老魔转身，手中多了一枚核桃大小的赤色珠子，表面布满蛛网状裂纹：“赤霄珠，我当年偷袭天淫教主时夺来的。它能暂时封印你紫云宫内所有五行灵性，包括那条紫青神龙——它现在太躁动，火性已侵染东宫桃枝根系。若你带着它去救人，天残子的劫煞桩会误判你是‘无灵之躯’，放你直入核心。”
管明晦盯着赤霄珠。裂纹深处，隐约可见蜷缩的人形阴影，正无声开合着嘴。
“条件？”他问。
“两件事。”老魔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救出尸毗后，把玄阴聚兽幡借我三日——我要用九转幡的煞气，重炼那三十六缕残魂；第二……”他忽然抬手，一缕金光自指尖射出，没入管明晦眉心，“这是‘天残印’的解法。天残子在你魂魄里种了七道隐伤，每逢月圆便蚀你元神，今日我替你剜去三道。剩下四道，需你自己动手——用断亲剑，斩断你紫云宫中所有与‘谷辰’相关的记忆烙印。斩得越干净，玄阴链反噬越弱。”
管明晦抚上眉心。那里传来细微刺痛，仿佛有冰锥在刮擦骨膜。他忽然笑了，笑声清越如剑鸣：“原来您早知我魂魄有缺。”
“缺？”老魔摇头，银发在金光中流泻如汞，“不，是‘空’。空才能盛万物。天淫教主的七灾元婴，本就是为‘空体’而设——你才是它真正的炉鼎。”
殿外忽起狂风，吹得金灯侍女们手中灯火齐齐摇曳。管明晦握紧断亲剑，剑身脉络骤然炽亮，将他半边脸庞映得青如古玉。他缓步走向殿门，红袍下摆扫过满地花瓣，却未惊起一丝涟漪。
“还有一事。”他在门槛处驻足，“桑仙姥说，桃枝萌芽时，若见血光，必结苦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