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剑尖逸出,如游丝,如蛛网,悄无声息地没入地底,循着方才蚀神瘴弥散的轨迹,逆向追溯而去。
三息之后,他唇角微扬。
果然。
蚀神瘴源头,不在妖族阵营。
而在……人族防线左侧,那片被战火烧得寸草不生的焦土之下。
距此地三百二十步,地下十七丈。
那里,埋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灰黑色晶石——蚀神晶。此物本为蚀灵族祭器残片,千年不腐,可源源不断地逸散蚀神瘴,且气息与妖气高度相似,极难分辨。
而此地,正是左族负责布设的“玄甲地脉阵”核心节点之一。
楚铮眼底寒光如刃。
左族,竟敢私藏蚀神晶,还将其融入人族防御大阵?
此事若坐实,不止左厉虹,整个左族都将面临四大神境雷霆彻查。蚀灵族乃人族共敌,任何与蚀灵族遗物沾边之举,皆属重罪,可诛满门。
他缓缓拔出炼锋剑。
剑身清越,映出他眼中沉静如渊的冷意。
不能现在揭穿。
左厉虹既敢如此做,必有后手。若他贸然指认,对方只需一句“此乃妖族嫁祸”,再配合几件伪造的左族信物,便足以将他反咬成“勾结妖族、污蔑同袍”的奸细。
须得……等。
等一个所有人都无法抵赖的时机。
楚铮转身,走向防线后方临时搭起的疗伤营帐。
霍劼躺在一张铺着兽皮的木榻上,面色灰白,右臂自肩而下缠满浸透药液的麻布,布条缝隙间,隐约可见皮肉翻卷、筋络断裂的狰狞伤口。他胸口起伏微弱,呼吸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声,显然伤及肺腑与道基。
见楚铮进来,霍劼艰难地掀开眼皮,瞳孔涣散了一瞬,又慢慢聚拢,嘴唇翕动:“楚……兄……”
“不必说话。”楚铮取出一枚青玉瓶,倒出三粒龙眼大小的碧色丹丸,捏开霍劼下颌,送入其口中。丹香清冽,瞬间弥漫帐内。
这是明道楼所赐“青梧续命丹”,一粒可续大圣境修士三日生机,三粒足保霍劼性命无忧。
霍劼喉头滚动,丹丸滑入腹中,一股暖流立刻顺经脉奔涌,苍白面颊泛起一丝血色。他深深吸了口气,声音仍虚弱,却清晰了几分:“我……欠你一条命。”
“不必。”楚铮摇头,“你姓霍,天璟皇室霍氏,我在明道楼受过恩惠。”
霍劼怔住,随即苦笑:“原来你认出了……难怪出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楚铮略显苍白的指尖:“你刚才……斩了两头至圣境?”
“嗯。”
“那熊妖,是‘撼岳’熊氏血脉,虽不及熊破山,却也是血脉二成八的嫡系。”霍劼声音低沉下去,“它最后那一撞,已近极圣境门槛。你能斩它,说明你……”
“说明我比它强。”楚铮接口,语气平淡无波,“但也说明,左厉虹想杀我的心思,已到了不顾一切的地步。”
霍劼沉默片刻,忽然道:“左厉虹……与薛炎,是表亲。”
楚铮眸光一凝。
薛炎,极圣境中期,天璟军镇南都统,手握三十万边军虎符。此人行事狠绝,三年前率军清剿南疆妖窟,坑杀妖族万余,手段酷烈,却深得天璟皇室倚重。更重要的是——他是左厉虹姑母之子。
而左厉虹,虽为左族分支,却因天资卓绝,被薛炎亲自引荐入天璟军,短短十年,从百夫长擢升至极圣境统帅,权柄之重,仅次于薛炎本人。
楚铮指尖在炼锋剑鞘上轻轻一叩。
原来如此。
左厉虹并非孤身搏杀,她背后站着薛炎,站着天璟军半壁力量。
那么,她敢私藏蚀神晶,也就不奇怪了。
薛炎若知情……是否默许?
抑或,蚀神晶根本就是薛炎授意埋下?
楚铮目光幽邃。
若真是薛炎所为,目的何在?削弱防线?还是……试探?
试探人族内部,究竟有多少势力,会为了自保而选择对蚀神晶视而不见?
帐外,忽有急促脚步声靠近,一名军士掀帘而入,躬身禀报:“楚将军,左大人传令,命您即刻前往北段防线,接替巡查之职。另……霍劼将军重伤,暂调至后方养伤,不得擅离营帐。”
楚铮抬眼,看向霍劼。
霍劼微微颔首,示意无妨。
楚铮起身,走出营帐。
北段防线,毗邻焦土废墟,正是蚀神晶埋藏之地。
左厉虹,这是在逼他亲手踩进陷阱。
楚铮仰首,望向铅灰色的天幕。
云层深处,似有雷光隐现,却迟迟不落。
他在等。
等第七日。
等蚀神瘴发作的临界点。
等左厉虹自以为胜券在握、松懈警惕的刹那。
更在等……那柄一直悬而未发的剑。
明道楼内,神境老者曾在他识海深处,留下一道极淡的剑意烙印,如星尘,如微光,如无声的诺言。
老者说:“若天璟有难,此剑自鸣。”
今日,天璟未难。
但有人,正以天璟之名,行灭绝之道。
楚铮踏出营帐,足下青砖无声龟裂。
他衣袍鼓荡,身形如剑,一步踏出,竟在虚空中留下一道凝而不散的银色剑痕——那不是道域,不是神通,而是纯粹意志所化的“势”。
此势如刃,直指北段废墟。
三百二十步。
十七丈。
蚀神晶在黑暗中,悄然震颤。
仿佛感知到了,那即将焚尽它的,万剑朝宗之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