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次侥幸过关,并没有让他放松警惕。相反,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魏正宏手下的特务已经开始用这种方式试探了,这说明军情局对高雄商界的怀疑,已经进入实质阶段。
“默涵。”
陈明月的声音将他从回忆里拉回来。她正看着他,眼里有关切:“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林默涵放下茶杯,“只是想起一些事。”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东侧的书架前。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商业书籍和账本,看起来和任何贸易公司的老板办公室没有两样。但在第三排最右侧,那本厚厚的《台湾通志》后面,藏着一个隐秘的夹层。
林默涵抽出《台湾通志》,打开夹层,里面是一本看起来同样普通的《唐诗三百首》。他翻开书,扉页内侧夹着一张已经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个两岁左右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眼睛又大又亮,正对着镜头咧嘴笑,露出几颗乳牙。照片背面,用娟秀的钢笔字写着:“晓棠周岁留念,1950年5月”。
这张照片,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牵挂。每次执行危险任务前,每次在深夜里独自发报时,每次怀疑自己能否坚持下去时,他都会看看这张照片。
女儿的笑容,是他坚持下去的全部动力。
但此刻,看着照片,林默涵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恐惧。他突然意识到,这张照片,这个他内心深处最柔软的角落,也可能成为敌人攻击的突破口。
如果魏正宏查到他真实的身份,查到他在大陆有妻子女儿,那么这张照片的存在,就会成为致命的证据。一个自称未婚的南洋侨商,为什么会在身边珍藏一个小女孩的照片?
“必须尽快转移。”他喃喃自语。
“什么?”陈明月没听清。
林默涵迅速将照片放回原位,合上《唐诗三百首》,重新塞进夹层。他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我是说,我们可能需要提前准备撤离方案。”
陈明月的脸色白了白:“情况这么严重?”
“不一定,但要有准备。”林默涵走回办公桌,“魏正宏这个人我了解,他一旦开始怀疑,就一定会追查到底。我们现在看起来完美无缺的身份,在他眼里,可能恰恰是最大的疑点。”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雨还在下,港区的景象在水汽里扭曲变形,像一幅印象派的画。
“完美,是最难伪装的状态。”林默涵轻声说,“因为真实的人生,总是充满瑕疵和遗憾。”
陈明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我们应该怎么做?”
“主动制造一些‘瑕疵’。”林默涵的眼里闪过锐利的光,“让‘沈墨’这个身份,看起来不那么完美。”
接下来的几天,林默涵开始有计划地调整自己的行为模式。
他故意在和高雄银行行长的饭局上“喝醉”,说了一些关于南洋的、略有出入的细节——比如把吉隆坡某条街道的名字记错,把新加坡的某个地标建筑说成在另一个位置。
他“不小心”弄丢了一份不太重要的贸易合同,导致一笔小生意出现延迟,被客户抱怨了几句。
他在和港务处周处长打麻将时,“手气不佳”输了一笔钱,虽然数额不大,但足够让周围人觉得,这个一向精明能干的沈老板,也有失算的时候。
这些细微的变化,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涟漪。商界开始流传一些关于“沈墨”的闲话——有人说他最近可能压力太大,状态不好;有人说他之前的成功或许有运气成分;还有人私下议论,觉得这个年轻人崛起得太快,根基不稳。
林默涵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一个完美无缺的人,会让人敬畏,也会让人怀疑。但一个有缺点、会犯错的人,反而更真实,更让人放松警惕。
当然,这些“瑕疵”都经过精心设计,控制在不会对贸易行正常运营造成实质性影响的范围内。真正的核心工作——情报传递,依然在隐秘而有序地进行。
五月十五日,雨终于停了。
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高雄港的海面上,波光粼粼。港区的起重机又开始忙碌,汽笛声此起彼伏,工人们的号子声在空气里回荡。
林默涵站在贸易行二楼的窗前,看着这一切,心里却丝毫没有放松。
因为他知道,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危险。
下午三点,陈明月敲开办公室的门,脸色比平时凝重:“魏正宏来高雄了。”
林默涵正在看一份从香港发来的电报——表面上是生意往来的确认函,实际上嵌着加密的情报。他抬起头:“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上午。”陈明月压低声音,“住在警备司令部的招待所。已经见了市长、警备司令,下午安排了和高雄商界代表的茶话会。”
“茶话会?”林默涵眉头微皱。
“对,在爱河边上的清心茶楼。”陈明月说,“邀请了十几个人,你也在名单上。”
林默涵放下电报,缓缓靠在椅背上。魏正宏的动作果然很快。这场所谓的“茶话会”,名义上是了解商界情况,听取企业家意见,实则是近距离观察和试探。
“时间?”
“晚上七点。”
林默涵看了眼墙上的钟——下午三点二十分。还有三个多小时。
“知道了。”他平静地说,“你去准备一下,晚上陪我一起去。”
陈明月点点头,转身要离开,又停住脚步:“默涵……”
“嗯?”
“小心。”她的声音很轻,但里面的担忧很重。
林默涵看着她,这个名义上的“妻子”,实际上的战友,半年来和他并肩作战的伙伴。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即使在最危险的时刻,也从未有过退缩。
“我会的。”他说,“你也是。”
陈明月离开后,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远处港口的汽笛声隐约传来,像这个时代沉重的叹息。
林默涵重新拿起那份电报,手指抚过上面看似平常的文字。这是老渔夫从大陆发来的最新指示,只有短短一句话:“海燕注意,台风将至,务必保全。”
台风将至。
这四个字,既指气象意义上的雨季风暴,也暗指台湾当局正在策划的军事行动,更是指他个人即将面临的危险。
魏正宏的这次高雄之行,就是这场“台风”的前奏。
林默涵深吸一口气,将电报放在烟灰缸里点燃。火苗窜起,纸张迅速蜷缩、焦黑,最后化作灰烬。他打开窗,让风把灰烬吹散,不留一丝痕迹。
然后他走到书架前,再次打开那个隐秘的夹层,取出《唐诗三百首》。他没有翻开书看女儿的照片,只是用手掌轻轻抚过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