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走到一个已经打开的货箱前,弯腰捡起一块蔗糖,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沈先生的糖品质不错,是高雄本地的吧?”
“魏处长好眼力,是桥头乡产的。”
“桥头乡……”魏正宏重复着这三个字,把糖块在手里慢慢捏碎,“我有个部下,老家就是桥头乡的。他跟我说,小时候家里穷,吃不起糖,有一次偷了地主家一块糖,被他爹发现,差点把他打死。”
他顿了顿,抬起眼睛看着林默涵:“沈先生小时候,吃过糖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随意,像是闲聊。但林默涵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吃过。”他保持着微笑,“家父在晋江开杂货铺,糖虽然金贵,但逢年过节,总能分到一小块。”
“是吗。”魏正宏点点头,把捏碎的糖撒在地上,“那你很幸运。我小时候,别说糖了,连饭都吃不饱。所以我现在特别讨厌浪费粮食的人。”
他拍了拍手上的糖屑,朝工人挥挥手:“继续开箱,仔细点。”
工人们又开始忙碌。铁撬杠的声音再次响起,一箱又一箱的蔗糖被打开、检查、撒在地上。离藏着胶卷的货箱越来越近——十箱、八箱、五箱……
林默涵的手指在裤缝边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魏正宏突然出现在这里,绝不是“正好路过”。他一定是掌握了什么,或者,他在等什么。
等一个破绽。
等一个失误。
等“海燕”自己露出马脚。
“魏处长,”林默涵突然开口,“这样查下去,我这批货的损失恐怕不小。您看这样行不行——这批货,我全部捐给国军,就当是为**大业尽一份心力。至于香港那边的订单,我赔偿双倍定金,虽然伤筋动骨,但总好过让军情局的兄弟们在这里辛苦。”
魏正宏转过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全部捐了?这批货值不少钱吧?”
“大约三万银元。”林默涵说,“但比起魏处长和兄弟们的辛苦,这点钱不算什么。”
“沈先生真是深明大义。”魏正宏笑了笑,但笑容没有到达眼睛,“不过,如果我今天收了你的货,传出去,别人会说军情局借着查案的名义勒索商人。这个名声,我可担不起。”
“那……”
“继续查。”魏正宏的声音冷了下来,“查到最后一箱为止。”
完了。
林默涵在心里说。但他脸上依然平静,甚至点了点头:“那就按魏处长说的办。”
还有三箱。
工人已经走到了那一排货箱前。铁撬杠插入第一个木箱的缝隙——这个箱子里没有胶卷,胶卷在第二个和第三个箱子里。但按照这个检查速度,最多十分钟,胶卷就会被发现。
而一旦胶卷被发现,他今天就走不出这个仓库。
雨声,撬箱子声,工人们的喘息声。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在林默涵的耳朵里变成一种模糊的轰鸣。他的目光在仓库里快速移动——大门有军情局的人把守,窗户太高,而且装了铁栏杆。唯一的出路……
他的目光停在仓库角落的一堆麻袋上。那些是装咖啡豆的麻袋,上周刚从基隆港运来,还没来得及处理。如果他能在胶卷被发现之前制造混乱,或许可以趁乱把胶卷转移。
但魏正宏就站在他身边三步远的地方,那双鹰一样的眼睛,似乎能看穿他所有的想法。
两箱。
工人打开了第二个箱子。军情局的人走上前,开始检查。林默涵的呼吸微微急促,他感觉到魏正宏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脸上。
“沈先生好像很紧张?”魏正宏突然问。
“损失这么大一笔钱,不紧张是假的。”林默涵苦笑。
“只是钱的问题吗?”
“对商人来说,钱就是命。”
魏正宏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说得好,钱就是命。不过有些人的命,比钱重要,沈先生说是吗?”
林默涵没有回答。因为就在这时,仓库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我进去!我要见沈先生!沈先生!”
是张启明的声音。
林默涵猛地转头,看到张启明被两个军情局的人拦在仓库门口。他浑身湿透,头发黏在额头上,眼睛赤红,正拼命想往里冲。
“魏处长,那是我一个朋友,家里出了点事……”林默涵连忙说。
但魏正宏已经抬起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这位军情局处长的眼睛亮得吓人,他看着在门口挣扎的张启明,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容。
“让他进来。”
拦着张启明的人松开了手。张启明踉踉跄跄地冲进来,看到林默涵,像是看到救星一样扑过来:“沈先生!沈先生您要救救我娘!医院说今天再不交钱手术,他们就不治了!您答应过我,您答应过我的……”
他抓住林默涵的胳膊,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林默涵能感觉到他在发抖,那不是装的,是真正的恐惧。
“张先生,你先冷静。”林默涵扶住他,转向魏正宏,“魏处长,这位张先生的母亲病重,急需手术费。我之前答应借他一些钱,可能是他等急了,才找到这里来。您看能不能……”
“借钱?”魏正宏慢慢走过来,手杖在水泥地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借多少?”
“五、五百银元……”张启明颤抖着说。
“五百银元,不是小数目。”魏正宏停在张启明面前,用手杖抬起他的下巴,“张先生在哪里高就?”
“在……在左营海军基地,做文书工作……”
“哦?”魏正宏的眉毛挑了挑,“海军基地的文书,月薪应该不低吧?怎么连五百银元都拿不出来?”
“我……我娘病了很久,家里的积蓄早就花光了……”
“是吗。”魏正宏放下手杖,转向林默涵,“沈先生真是乐善好施,连海军基地的文书有困难,都愿意出手相助。”
“都是福建老乡,能帮一把是一把。”林默涵说。
“福建老乡……”魏正宏重复着这四个字,突然转头问张启明,“张先生是福建哪里人?”
“晋、晋江……”
“巧了,沈先生也是晋江人。”魏正宏笑了,“看来你们不仅是老乡,还是同事?”
这句话问得轻描淡写,但林默涵和张启明的脸色都变了。
“魏处长说笑了,”林默涵抢在张启明前面开口,“我是商人,张先生是海军基地的文书,怎么会是同事?”
“不是吗?”魏正宏转过身,慢慢走到那排还没检查的货箱前,手杖在其中一箱上敲了敲,“可是我听说,沈先生的公司,最近和海军基地有一些生意往来。张先生作为基地的文书,经手这些文件,应该和沈先生打过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