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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1/2)

    若要认真分辨何处才是魏国的根本之地,不是都城洛阳,也不是关中与三河,更不是许昌所在的颍川,而是魏郡和邺城。

    邺城是魏郡郡治,魏郡昔日乃是曹操建立魏国的所在地。

    巧合的是,按天下人的说法来论...

    白帝城内,青石铺就的街巷被初春的薄雾浸得微湿,檐角悬着未散尽的霜气。句扶引朱绩一行穿过瓮城,绕过校场东侧那堵新砌不久的夯土墙——墙上还残留着几道未干透的泥痕,显是近日才加固过。朱绩目光扫过墙头箭垛间新设的绞盘与斜架弩槽,又见城墙内侧每隔三十步便立一木制望楼,楼顶悬着铜铃,风过时叮当轻响,竟不杂一丝滞涩之音。他心头微动,却只含笑颔首,并未多问。

    入得都督府,酒宴已备。席上无乐,亦无歌舞,唯案几之上摆着三样:蒸豚肉、炙鹿脯、清醪酒。酒是巴郡新酿的黍酒,色如琥珀,入口甘冽而回苦;肉皆去脂切薄,佐以姜蒜酱齑,辛辣冲鼻,食之通体生汗。朱绩举爵饮尽,放下时指尖在爵沿轻轻一叩,笑道:“句将军治军如烹小鲜,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

    句扶捋须而笑,眼角褶皱堆叠如刀刻:“不敢当。此非我一人之力。自去岁秋后,陈中丞遣人送来《永安防务九策》,又调虎步军两曲驻于瞿塘峡口,更令巴郡工曹拨匠百二十人,协修烽燧、整固栈道。连这酱齑,也是汉中司农署新配的方子——加了胡荽籽与南中椒粉,专为驱湿寒而设。”

    朱绩闻言,眸光一凝。他早知陈袛擅理实务,却不料其精细至此:一道酱料,竟也成治军之器。他不动声色,转而问道:“听闻陈中丞前日已过垫江,不日将至白帝。不知他此番行程,可曾提及南中之事?”

    句扶神色略沉,压低声音道:“提了。中丞来信说,马忠将军病体稍愈,然南中诸郡仍有反复。越嶲太守张嶷前月报称,旄牛道旁忽现‘赤鳞蛇’数十条,盘踞山径,噬人畜而避军士,乡民惊为山神降怒。张嶷不敢擅决,已遣使驰报汉中。中丞批曰:‘蛇非自生,必有人饲;神非所畏,实惧政苛。’命张嶷彻查豪右私蓄毒物、焚林开矿之事,并令法御史返程时顺道取道台登,亲勘其地。”

    朱绩听得眉头紧锁。赤鳞蛇?他曾在建业宫中见过吴国太医署所藏《南荒异物志》,其中载有“赤鳞”者,乃交州深谷所产剧毒之蛇,性烈如火,非经三年驯养不可近人。若真现身越嶲,绝非自然迁徙——必是有人刻意携入,或借妖言惑众,动摇郡县威信。而陈袛一句“神非所畏,实惧政苛”,直指要害:蛮夷畏的从来不是虚妄神明,而是官府能否公断是非、均平赋役。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酒爵边缘,忽想起临行前父亲朱然所言:“蜀人善察微而制远,你见其布一子,实已伏十手。”今日观之,果不其然。

    正思量间,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校尉快步入内,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函:“禀都督!江州急报!陈中丞已于今晨巳时渡过嘉陵水,距白帝不足二百里!随行除宗将军、法御史外,另有虎骑三百、虎步军五百,另携车驾三十乘,载文书箱笼百余具!”

    句扶霍然起身,朱绩亦随之站起。二人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读出震动——寻常使节出访,不过轻车简从,何须带如此阵仗?三百虎骑、五百虎步,已是精锐野战之数;百余箱笼,更非仪仗所能解释。莫非……陈袛此来,不止议和,亦欲勘验吴国诚意?

    “传令!”句扶沉声喝道,“即刻开西门,整肃甲士三百列于道左;令城中市曹清街,撤商贩、闭酒肆;再遣快马迎出六十里,接引中丞车驾!”

    朱绩却抬手止住:“且慢。”他缓步踱至窗边,推开雕花木棂,但见远处江面雾气渐薄,一线金光刺破云层,斜照在白帝城高耸的谯楼上。他声音低而稳:“句将军,不必大张旗鼓。陈中丞素来厌繁文缛节,若见满城甲兵、鼓乐喧天,反生疑虑。只需派两名都尉持符节迎至十里亭,奉清水素巾,备驿马三匹,足矣。”

    句扶微怔,随即抚掌而笑:“将军所言极是!老朽险些坏了规矩。”他转身对校尉道:“依朱将军所言,速去办理。另——备干净院落一座,竹榻两张,素席两副,笔墨纸砚各五套,再取新采春茶十斤,勿熏香,勿添蜜。”

    校尉领命而去。朱绩复坐回席,端起酒爵,却未饮,只凝视着琥珀色酒液中自己模糊倒影,心中翻涌不止。陈袛未至,威势先至;车马未临,机锋已露。此人行事,向来如春雨润物,无声而渗骨髓。他忽然明白父亲为何叮嘱“少听、多说”——面对陈袛,开口越少,错处越少;听得多一分,便离真相近一寸。

    夜幕降临时,白帝城北十里亭外燃起三堆松明火。火光跳跃,映着江风卷起的细碎水汽,氤氲如雾。朱绩与句扶并肩立于亭下,静候。远处蹄声由远及近,初时零落,继而连成一线,最后化作沉闷如雷的轰鸣。约莫半刻钟后,一队人马破雾而出。

    为首者玄色深衣,外罩青锦鹤氅,腰悬长剑,剑鞘乌木嵌银,不见一丝浮华。他并未乘舆,而是跨一匹通体雪白的河西良驹,马鬃修剪齐整,鞍鞯素净无饰。身后随从分作三列:左列铁甲森然,乃虎骑精锐,人人背负硬弓、腰挎环首刀;右列黑衣短打,步履沉稳,是虎步军士卒,肩扛丈八长槊,槊尖寒光凛冽;中列则着皂隶服色,推着十余辆双辕辎重车,车上覆着厚厚油布,隐约可见箱笼棱角。

    那人勒缰停马,目光如电扫过亭下二人,随即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如鹰隼敛翼。朱绩抢前一步,拱手朗声道:“汉吴通好,久仰陈中丞盛名!在下朱绩,奉家父之命,特来迎候!”

    陈袛抬眼望去,眼前青年身姿挺拔,眉宇间英气勃发,眼神却沉静如古井,不卑不亢,毫无少年人惯有的骄矜之气。他心下微赞,口中却只淡然道:“朱将军有礼。劳烦远迎,陈袛愧不敢当。”说罢,转向句扶,深深一揖,“句将军镇守东陲,功在社稷,袛代朝廷谢过。”

    句扶连忙还礼,双手微颤:“中丞折煞老臣!老臣不过尸位素餐,蒙中丞垂询南中事,字字如针,直刺肺腑,方知何谓‘明察秋毫’!”

    陈袛微微一笑,不再多言,只朝身后一挥手。法邈立即上前,将一卷黄绫包裹的册子递上:“句将军,此乃中丞亲撰《永安防务补遗》三卷,另附虎步军操演图谱十二幅,皆手录亲注,望将军斧正。”

    句扶双手捧过,指尖触到黄绫上未干的墨迹,心头一热,竟觉眼眶微潮。他戎马一生,见过多少空谈兵法的书生?却从未有人将一纸策论,写得如此切中筋骨,连哨岗轮值时辰、箭矢更换频次、甚至雨季栈道防滑所用桐油配比,皆有详述。这哪里是文书?分明是一颗滚烫的心,剖开来,尽数献于边关霜刃之下。

    此时,宗预策马上前,笑着拍了拍朱绩肩膀:“公绪兄,别来无恙?建业一别,你鬓角竟添了三根白发,可是江陵风急,吹得人老得快?”

    朱绩朗声大笑:“宗将军取笑了!倒是您,去年在成都吃辣吃得上火,如今可还日日喝金银花露?”

    二人相视而笑,旧谊如故。陈袛却已缓步走向辎重车队,亲手掀开一辆车上的油布。众人屏息望去,只见车内并非甲械粮秣,而是数十口樟木箱,箱盖掀开,露出层层叠叠的竹简与麻纸——最上一层,赫然是《秦州垦田册》《凉州牧马图》《陇右水利疏》等标题,墨迹犹新,字字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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