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球中央,一道人影缓缓升起。
赤足,素袍,腰悬琅琊剑,发如霜雪,面容却如三十许人,眉目疏朗,鼻梁高挺,下颌线冷硬如刀削。最骇人的是他的双眼——左眼猩红如血,右眼却澄澈如初春解冻的溪水,黑白分明,甚至倒映着头顶墓道穹顶剥落的彩绘云气。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那枚悬浮的黑色光球,竟如乳燕归巢,轻轻落入他掌中。
光球甫一接触肌肤,便如冰雪消融,丝丝缕缕渗入掌纹,最终消失不见。
他低头,凝视自己掌心。
然后,缓缓合拢五指。
咔嚓。
一声脆响,仿佛捏碎了一枚干枯的蝉蜕。
足利义辉镜中影像骤然模糊,随即彻底崩碎,化作点点银光,簌簌飘散。
“成了。”他轻声道,脸上无喜无悲,唯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封印已解三分。他现在能走三步,说三句话,杀三人。”
“三步之后呢?”猿飞佐助急问。
足利义辉望向京都方向,月光下,他眼中映出大明宫琉璃瓦上流转的金色光晕,与那玉棺中徐福右眼里的溪水倒影,竟隐隐重叠。
“三步之后……”他顿了顿,嘴角牵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他就会想起自己是谁。”
“然后呢?”
“然后——”足利义辉终于转身,锦袍猎猎,声音如铁石相击,“他就该去找,那个拿走了他三神器的人了。”
京都,大明宫。
加藤段藏影中那十丈高的人形剪影,忽然动了。
它缓缓抬起左手,指向大明宫最核心的紫宸殿方向。
同一时刻,紫宸殿内,王澄正端坐于紫檀案前,批阅一份来自平湖港的海运奏报。案头一盏青玉灯,灯焰摇曳,映得他眉宇间一片沉静。
他忽然搁下朱笔。
笔尖一滴朱砂坠落,在奏报末尾洇开一朵小小梅花。
他抬头,望向殿外夜空。
那里,比叡山的阴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大明宫方向蔓延。阴影边缘,并非模糊渐变,而是如刀锋般锐利,切割着月光,切割着灯火,切割着整座新筑宫殿的轮廓。
王澄伸出手,指尖悬于灯焰上方半寸。
焰苗猛地一跳,竟在他指腹烙下一道微不可察的赤痕。
他垂眸,看着那点朱砂印记,轻轻呼出一口气。
气息拂过灯焰,焰苗骤然暴涨三尺,化作一道赤龙虚影,盘旋殿顶,龙睛开阖,冷冷俯视着窗外那不断逼近的、属于两千年前秦代方士的阴影。
王澄唇角微扬。
“徐福啊徐福……”
他声音很轻,却如惊雷滚过整座紫宸殿的梁柱,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
“你睡得太久,连自己的名字,都快忘了罢?”
殿外,阴影已漫过宫墙。
第一只赤足,踏上了大明宫新铺的青砖地面。
无声无息。
却让整座宫殿的琉璃瓦,同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