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这大周天下还是要交给真正的强人,孤儿寡妇只能是别人欺负的对象。
放下汤碗,苏宁重新拿起笔。
案上的奏章,还有一半没批。
外面夜色渐深,御书房的烛火,亮了很久很久。
北伐的消息一日三传,汴梁城里的气氛也一日紧似一日。
苏宁坐镇秦王府书房,每日批阅奏章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户部的粮草调拨、兵部的兵员补充、各州府的赋税征收、前线战报的整理汇总………………
一桩桩一件件,都要从他手里过。
这天下午,内传来报:符皇后来了。
苏宁抬起头,愣了一下。
符皇后?这个时候?
他放下手里的笔,起身迎了出去。
秦王府的正堂里,符皇后端坐着,身边站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
那孩子穿着明黄色的小袍子,眉眼清秀,有些怕生地躲在符皇后身后,又忍不住偷偷探出头来看苏宁。
苏宁自然是认得那孩子。
柴宗训,郭荣的儿子,今年五岁。
“臣弟参见皇后娘娘。”苏宁拱手行礼。
“殿下不必多礼。”符皇后起身还礼,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本宫冒昧来访,殿下莫怪。
“娘娘言重了。”苏宁道,“请上座。”
三人落座,侍女奉上茶点。
柴宗训坐在符皇后身边,规规矩矩的,一动不敢动。
只是那双眼睛,时不时偷偷瞟一眼对面的苏宁。
苏宁看柴宗训一眼,他立刻低下头,假装在玩自己的衣角。
“宗训听说殿下回来了,非要来看看。”符皇后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他说,皇叔长什么样?是不是像父皇说的那样,能打仗?”
苏宁看着那个低着头假装玩衣角的孩子,嘴角微微动了动。
“臣弟不过是个寻常人,打仗是大家一起打的。”
柴宗训偷偷抬起头,又飞快地低下去。
符皇后笑了笑,没有接话。
茶过三巡,符皇后让身边的宫女把柴宗训带出去玩儿。
孩子一走,堂中的气氛就变了。
“殿下,”符皇后开口,声音放低了些,“本宫今日来,是想请教殿下一件事。”
“娘娘请讲。”
符皇后看着苏宁,目光复杂,“殿下觉得,宗训这孩子......将来如何?”
苏宁沉默片刻。
这话问得含蓄,可意思再明白不过。
柴宗训,是郭荣唯一的儿子。
将来如何?
将来,是当太子,当皇帝?
还是当个普通的宗室子弟,一生富贵安康?
苏宁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娘娘想问的,不是宗训的将来。娘娘想问的,是臣弟的态度。”
符皇后的脸色微微变了变,随即恢复如常,“殿下果然聪明。”
“不是聪明。”苏宁道,“是这事,臣弟想过。”
“想过?”
“不光想过,还想过很多次。”
苏宁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
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柴宗训正在追着一只蝴蝶跑,宫女们跟在后面,笑着喊“慢点慢点”。
苏宁看了一会儿,这才转过身,“娘娘,臣弟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殿下请讲。”
“臣弟这个皇太弟,是父皇临终前定的。兄終弟及也是陛下亲口答应的。”
“可父皇没想过,陛下会有儿子,而且陛下和娘娘的心态会发生变化。”
"
......”符皇后沉默着。
“宗训今年五岁。等臣弟四十岁的时候,他二十二岁。等臣弟五十岁的时候,他三十二岁。”
“那时候,臣弟老了,他还年轻。”
苏宁看着眼前的符皇后说道,“娘娘,你说,臣弟到时候该怎么办?”
符皇后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是啊!怎么办?
让位给侄子?那苏宁这几十年的打拼算什么?
不让位?那这孩子怎么办?
“殿下......”符皇后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沙哑,“你打算怎么办?”
苏宁沉默片刻,“臣弟说过一句话,娘娘还记得吗?”
“什么话?”
“当年选正妃的时候,臣弟说,正妃要出自普通人家。”
符皇后愣住了。
她当然记得。
那时候她还夸苏宁想得远,正妃出自寒门,便是没有了外戚之患。
可现在她忽然明白了。
那不仅仅是为了防外戚。
那是为了...………
“殿下,”符皇后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是说......"
“娘娘,”苏宁却是突然打断了符皇后,“臣弟没有别的心思。”
“臣弟只想着一件事——父皇打下的江山,不能乱,这也是当初同意由陛下继位的原因。”
“宗训这孩子,臣弟会护着。”
符皇后看着苏宁,目光复杂。
这个年轻人,二十三岁,灭了南唐,平了荆楚,收了闽越,三十六天拿下后蜀。
国防军三十万,只听苏宁一个人的号令。
苏宁要是有别的心思,谁能挡得住?
可苏宁没有。
如今苏宁一直在信守承诺,而她和郭荣却是想要背弃誓言。
“殿下,”符皇后轻声问,“你说看宗训这孩子的面相如何?”
苏宁没有回答,只是望向窗外。
窗外,柴宗训终于追到了那只蝴蝶。
柴宗训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无忧无虑的跑向宫女。
蝴蝶从柴宗训手心里飞走了,他愣了一下,然后咯咯笑了起来。
苏宁看着那个笑容,沉默了很久,“娘娘,这孩子面相不错!一辈子衣食无忧,富贵安康。”
符皇后愣住了。
一辈子衣食无忧,富贵安康。
这是......
这是说,宗训将来,不会做皇帝?
符皇后看着苏宁,想从他的脸上看出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