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荣被抬回大营时,脸色惨白,肩头的箭还在微微颤抖。
随军的御医赶来,剪开衣服,仔细查看。
“陛下,这支箭射得不深,皮肉伤,不碍事。
郭荣松了口气。
可御医忽然脸色一变。
“陛下,您肩膀这道疤......”
那是旧伤。
很多年前,在邺都城外,和契丹人打仗时留下的。
那一次,箭射得更深,差点要了郭荣的命。
御医仔细看了看,手抖了一下。
“陛下,这箭......正好射在旧伤上。旧伤那里,骨头本来就有些裂,这一箭......”
“这一箭怎么了?”
御医跪了下去,“陛下,您必须立刻回京。这伤,臣治不了。”
郭荣愣住了,“治不了?”
“旧伤复发,箭入骨髓。臣......臣只能先止血,可骨头里的伤,得回京慢慢调养。”
郭荣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望着帐外灰蒙蒙的天。
云州城,还在那里。
他打了半个月,死伤了那么多人,最后却是这个结果。
“传朕旨意。”郭荣开口,声音沙哑,“命李重进率残部撤回幽州,暂不攻城。”
“命高怀德继续镇守幽州,继续扩建山海关。
“命......命龙捷军、国防军,暂时休整。等朕......等朕回来。”
帐中一片死寂。
很快郭荣被抬上担架,连夜东返。
三天后,消息传回幽州。
高怀德接到旨意时,手都在抖。
陛下受伤了?
旧伤复发?
他站在山海关的工地上,看着那些正在干活的俘虏,沉默了很久。
“传令,”高怀德终于开口,“加紧施工。陛下回来之前,山海关必须完工。”
云州城下,周军大营。
李重进跪在郭荣的帅帐里,头都不敢抬。
他知道自己闯了大祸。
贪功冒进,折损了那么多弟兄。
陛下亲自来救,也受了伤。
这些罪,够他李重进死十次了。
可陛下的旨意里,只字未提惩罚。
只是让他尽快撤军。
李重进望着北方那座依旧巍峨的云州城,眼眶有些发酸。
云州,等着。
我李重进还会回来的。
汴梁城里,苏宁接到战报时,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
他看完,沉默了很久。
赵普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苏宁放下战报,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花木扶疏。
望着北方,目光深邃。
大哥受伤了。
旧伤复发。
历史还是走向了该有的路线上,只是郭荣做梦也想不到他是短命皇帝。
云州没打下来,燕云十六州还剩四州。
契丹人还在北边虎视眈眈。
苏宁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传令诚信商号,加紧往幽州运药。最好的伤药,能运多少运多少,一定要尽最大可能的营救我们的兄弟。”
“传令明理堂,密切监视契丹那边的动静。有任何异动,立刻报我。另外和契丹军方暗中接触,尝试赎回我们被俘的士卒。”
“传令国防军各师,保持戒备。随时准备北上支援。各地同时加紧征兵备战。”
李昉一一应下。
苏宁站在窗前,望着北方。
柴荣,你的时代结束了,接下来将是我苏宁的舞台。
显德六年十月的开封,冷得有些反常。
郭荣的车驾是在一个阴沉的黄昏秘密入城的。
没有百官迎接,没有百姓来道,只有一队亲兵护送着那辆遮得严严实实的马车,从西门悄无声息地驶入,直奔皇宫。
沿途的百姓谁也不知道,那辆马车里躺着的是谁。
可消息还是传开了。
“陛下回来了?"
“怎么这么悄没声的?”
“听说是受伤了,伤得不轻………………”
宫里宫外,暗流涌动。
御书房里,郭荣躺在榻上,脸色蜡黄,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云州那一箭,射中了旧伤,回来路上又颠簸了十来天,等到了开封,他已经下不了床了。
符皇后守在榻边,眼眶红肿,却强忍着没哭。
“陛下......”
“传……………传旨。”郭荣的声音很轻,像风里的烛火,“册封宗训......为梁王。”
符皇后愣住了,“陛下,宗训才六岁......”
“六岁也得封。”郭荣喘了口气,“朕......朕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得给他......给他个名分。
“你这样会害了宗训的。”符皇后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管不了那么多了!相信三弟为了大局考虑会再次退让的。”
“陛下,秦王已经让了一次,怎么还可能让第二次。”
“......”虽然郭荣明白这个道理,但他还是不想放弃。
要知道做不上那个位子,生生世世便是没有了机会。
而且他灵魂深处有一个声音,他姓柴,而不是郭。
这个天下应该是他们柴家的,而不是郭家的。
此时的符皇后也看出了郭荣的坚持,只能是跪在榻前,磕头领旨。
同一天,昭义节度使李筠从北边送来捷报:攻克州,擒获北汉刺史张不旦。
郭荣看着那份捷报,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打得好......打得好..…………”
接着他放下捷报,闭上眼睛。
十月十九日深夜,万岁殿里传出哭声。
郭荣走了。
四十岁,在位六年。
消息传出,整座汴梁城都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哭喊声。
百姓们跪在街上,对着皇宫的方向磕头。
那些从南边迁来的百姓,那些从北边逃难来的流民,那些受过皇恩的,没受过皇恩的,都在哭。
“陛下......”
“陛下走得太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