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能够穿梭两个世界的人还是少数。”李青霄说道，“绝大多数人都是终生留在自己的世界之中。”
樊梅花问道：“两位如何来到我们的世界？”
李青霄就是引导着樊梅花如此询问，也早已准备好了答案：“仅凭我们两人的力量当然做不到这一点，其实是我们灵界的上仙以大神通将我们送到此地，正如五十年前的那个魔头也是被魔界的天魔送到此地。”
世界的......
北邙洞天的云气在暮色里渐渐沉凝，如墨汁滴入清水，缓缓洇开。李青霄站在廊下，并未送姚贞远去，只目送她踏着一道素白剑光掠过千峰之脊，身影倏忽便被层叠山影吞没。那剑光不疾不徐，却分明压着三分滞涩——不是力有不逮，而是心绪微乱。李青霄抬手按了按眉心，指尖下皮肤微烫，仿佛还留着当年齐大真人那一指落下的余温。
他没说谎。
太上感应法确有其事，也确是齐大真人亲手点化。可那“活不过三年”四字，却是他临时添上的饵。姚贞信了，因她不敢不信——齐大真人若真判一人死期，向来不虚言，更不宽宥。而李青霄敢拿性命作赌注，正因他早知自己命不该绝于三年之内。那日蓬莱岛潮音崖上，齐大真人指尖悬停半寸，未真正点落眉心，只以神念烙印一道“伪契”，似真似幻，如雾中观花。她要的本就不是续命，而是逼李青霄主动踏入一条无人走过的窄路：以天魔裔之躯，修道门至正之法，逆炼浑沦，反照本真。此法若成，非但不死，反成破障之钥；若败，则神魂俱裂，连轮回都难入。这哪里是救命？分明是试剑。
李青霄转身回屋，推开窗扇，北邙山夜风卷着松脂与寒泉气息扑面而来。他取下腰间那枚青玉螭纹佩——此物乃殷大真人所赠，表面平平无奇，内里却暗藏一道封禁神识的符阵。他拇指摩挲佩上螭首双目，低声道：“前辈，人走了。”
话音未落，玉佩骤然泛起微光，一道纤细身影自光中凝形而出，赤足踏在虚空，裙裾如焰，却无半分灼热。殷大真人并未显真身，只是一道神念投影，眉眼含笑，眸底却冷得像昆仑绝顶万载不化的冰髓。
“你倒会借势。”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姚贞若真动手，我未必来得及拦。”
“所以我不让她动手。”李青霄斟了杯冷茶推过去，“前辈既然能借玉佩投影，想必早知她今日必来。”
殷大真人指尖一勾，茶水浮空凝成一滴剔透水珠，她望着水珠里映出的自己与李青霄并肩而立的倒影，忽然道：“你方才说‘仙人渡另有隐情’，她冷笑说‘你去查’。你真打算查？”
“查。”李青霄答得干脆，“但不是现在。”
“哦？”
“现在查，是替别人擦屁股。”李青霄端起自己那杯茶，吹开浮沫，“仙人渡一战，对外说是太平道军团为阻大荒天潮溃散于仙人渡口，实则战报里缺了三十七个时辰的记录。这三十七个时辰，前线传回的最后三道军令，皆出自李元殊亲笔，可第三道军令的朱砂印泥，与李元殊惯用的‘紫云砚’所研不符——他那时已病重呕血，右手颤不可持笔，所有签押皆由代笔。可那第三道军令上，笔锋凌厉如刀劈斧凿，分明是亲手所书。更蹊跷的是，战后清点尸骸，太平道军团建制名录里，少了六百三十九人。不多不少，恰好是‘玄甲营’整编人数。而玄甲营，是李元殊亲训、齐大真人亲授‘镇岳真形图’的死士，专司秘战，不列明册。”
殷大真人指尖水珠轻轻一颤，映中李青霄的瞳孔骤然缩紧：“你何时拿到的名录？”
“半月前，从陈玉书书房暗格里拓来的残页。”李青霄放下茶盏，杯底与案几相触，发出清越一声，“他不知我进过他书房，只当是老鼠啃了旧纸。可老鼠啃不出‘玄甲’二字的篆体折笔——那页纸边缘有火焚痕迹，唯‘玄甲’二字被油布裹住，完好如初。陈玉书藏它，不是为纪念，是为遮掩。”
殷大真人沉默良久，忽然轻笑：“李元殊死后，陈玉书第一个跪在灵前发誓效忠齐大真人。可他书房里藏着太平道军团的残缺名录，还用油布护着‘玄甲’二字……这倒有趣了。你猜，他是在护谁？”
“护他自己。”李青霄直视她双眼，“当年若无陈玉书率‘青鸾卫’连夜奔袭三百里，劫下李元殊最后一道密诏，太平道军团根本不会接到‘死守仙人渡’的命令。可那道密诏原件，至今未现于世。陈玉书说诏书已焚，可火焚之物，灰烬尚存。而地肺山无墟宫地下熔炉，每旬一次开炉淬兵，炉灰倾入北邙阴河，顺流而下，终入黑水渊。黑水渊底，有一处‘沉碑林’，埋着道门历代失职、渎职、叛道者的断剑残碑——其中一块，刻着‘青鸾’二字，碑文被硬生生凿去大半，只剩半截‘青’字，底下压着三枚烧熔的青铜虎符。”
殷大真人终于敛了笑意：“你去过沉碑林？”
“没去。”李青霄摇头，“但我让小鬼去了。”
殷大真人一怔：“小鬼？”
“一只被我养熟的‘噬影鼠’，通体纯黑，无耳无尾，只有一对银瞳。”李青霄指尖轻弹，一缕黑气自袖中游出，盘旋成鼠形，“它钻过七十二处道门禁地，啃过三座古墓碑文，最擅在阴气最盛处打洞。上月十五，它从沉碑林最底层拖回这块东西。”他摊开掌心，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青铜碎片静静躺着，边缘锯齿狰狞，断口处隐约可见半枚云雷纹——正是北辰堂旧制虎符的标记。
殷大真人凝视那碎片，许久，才缓缓道：“你可知，当年齐大真人下令封存沉碑林时，曾亲手熔掉所有与仙人渡相关的断碑。唯独那块‘青鸾碑’，她留了一角。”
“我知道。”李青霄收起碎片，“因为那半截‘青’字旁，有一道极细的刻痕，斜斜向下，像一道未写完的‘丿’。而齐大真人批阅公文时，习惯在句末加这一笔，名曰‘斩尾’，意为决断不滞。她留那道刻痕，不是遗忘，是标记——标记那里埋着答案，却要等一个肯挖坟的人。”
窗外忽有鹤唳穿云，清越如裂帛。殷大真人抬眸，见一只素羽丹顶鹤掠过檐角，足踝系着一枚竹筒。她指尖微动，竹筒自行解缚，一卷素笺飘落掌中。展开只瞥一眼，她神色微凛：“洛师师今日去了李元殊签押房。”
李青霄并不意外：“她迟早要去。”
“她没进去。”殷大真人将素笺揉碎，雪粉簌簌落下，“周玄感在门外拦住了她。说签押房内‘尘封之气’过重，需先开坛净秽三日，方许入内。可签押房门窗紧闭二十年，从未漏过一丝风，哪来的‘尘封之气’？不过是托词。”
李青霄踱至窗边，望向北辰堂方向。那里灯火稀疏，唯一座孤峰顶上，一点幽蓝烛火长明不熄——那是李元殊生前最爱用的‘星髓灯’，灯油取自陨星核心，燃千年不晦。传说他常于灯下批阅军报，烛火摇曳时，影子会诡异地多出一道，斜斜投在墙上，如另一人负手而立。
“周玄感在怕什么？”他问。
“怕你进去。”殷大真人声音低下去，“怕你看见签押房墙上那幅《仙人渡舆图》。图上原本密密麻麻标注着三十六处烽燧、七十二座军垒，可如今，所有标注都被一层薄薄金漆覆盖。金漆之下，墨迹未干，犹带湿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