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立在门外,青衫素净,手中拎着一只竹编食盒。他目光扫过相扣的小指,又掠过镜辞脸上未褪的睡红,最后落在萧墨小臂金痕上,眸色微深。
“听说你筑基了。”他走近几步,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掀开盖子——里面是一碟糖霜山药糕,一盏温热的杏仁酪,还有一小瓮蜂蜜酒,酒液澄澈,浮着几点金粟。
“夫人说,你若回来,便让你尝尝新酿的‘栖霞酿’。”闲涂山取过两只白瓷杯,斟酒,“此酒以朝霞露、山樱蕊、百年人参须酿制,入口甘冽,后劲绵长。饮一杯,可安魂定魄,助你稳固新晋境界。”
萧墨接过酒杯,敬了敬:“多谢先生。”
闲涂山却没碰杯,只望着镜辞:“镜辞,你方才说什么?”
镜辞正低头掰糕点,闻言仰头:“啊?我说……”
“说你与萧墨拉钩,要活到他赶上你尾巴数量那一日。”闲涂山声音很轻,“可你知道么?四尾天狐寿千载,九尾天狐寿万载——但若血脉逆乱,寿元反噬,纵是九尾,亦难逃三百年枯槁。”
镜辞手指一僵,糕点掉在裙摆上。
闲涂山蹲下身,与她平视:“你娘亲当年,就是等不到那个人归来,强行催动‘返祖禁术’,欲以百年寿元换十年清醒,结果经脉寸断,魂火将熄。若非夫人以《大梦黄粱》上卷为引,替她续命三年,你根本不会出生。”
镜辞嘴唇微微发白。
“所以镜辞,”闲涂山伸手,极轻地拂去她裙上糕屑,“你若真想与谁并肩而立,不是靠拉钩,也不是靠算寿数——而是让自己足够强大,强大到无需依附,亦能撑起一方天地。”
镜辞怔怔望着他,眼圈慢慢红了,却倔强地没眨眼。
萧墨默默将手中酒杯递向闲涂山:“先生,这杯,敬您。”
闲涂山终于接过,与他轻轻一碰。酒液晃荡,映着三人身影。
“还有一事。”闲涂山饮尽杯中酒,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简,“夫人让我转交于你。她说,你既已筑基,便有资格触碰《大梦黄粱》下卷真意——但下卷无字,唯有一梦。”
萧墨接过玉简,入手微凉,内里似有雾气流转。
“梦名‘养心斋’。”闲涂山起身,拍了拍衣袖,“进去后,你会见到一间空屋,一张素榻,一盏孤灯。灯不灭,梦不醒;心不养,灯自熄。记住,屋里没有镜子,但你所见一切,皆是你心所化。”
镜辞忽然拽住萧墨衣袖,声音带着鼻音:“萧墨,你别进去……万一出不来呢?”
萧墨低头,将玉简贴在她掌心:“若灯灭了,你就喊我名字——三声,我必应。”
镜辞咬着唇,重重点头,指甲几乎掐进他手腕。
萧墨转身,走向院中槐树下。他盘膝坐下,将玉简覆于额前,闭目凝神。青光一闪,他身形渐渐淡去,唯余一袭青衫,静坐于月下。
镜辞一直盯着那空处,直到月移中天。
月石悄然上前,将一件厚披风裹在她肩头。
闲涂山负手立于院门,仰望星空,忽而道:“第七次人妖小战败讯传来那日,我见过朱雀族少主。他在焚天崖烧毁三卷妖族密典,只留一句:‘旧章已焚,新局待开。’”
月石垂眸:“朱雀族要插手?”
“不。”闲涂山摇头,“他们要退场。腾蛇族蠢蠢欲动,北海龙宫暗遣使节,而天妖国……”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镜辞紧攥的拳头,“陈觉已在筹备‘玄羽试炼’,邀各族天骄入天妖国秘境,夺‘羽化真种’。传闻得此真种者,可提前激发荒古妖体,省却百年苦修。”
月石眸光一凛:“他想借机拉拢势力,打压涂山?”
“不全是。”闲涂山嘴角微扬,“他真正想见的,是萧墨。”
镜辞猛地抬头:“为什么?”
“因为玄羽试炼入口,需以‘人族精魄’为引。”闲涂山声音平静,“而萧墨,是如今唯一筑基成功的人族修士——他的精魄,最纯,最韧,最适合作为开启秘境的钥匙。”
院中骤然死寂。
蝉鸣停了,风停了,连月光都仿佛凝滞。
镜辞缓缓松开萧墨的衣袖,慢慢站起身。她走到槐树下,蹲在萧墨消失之处,伸出手指,一遍遍描摹着地上青砖的纹路——那里空无一物,只有月光铺成的银白。
她忽然说:“月石姐姐,你说……若我把尾巴剪下一截,能不能替他当钥匙?”
月石心头剧震。
闲涂山却笑了,笑声低沉:“傻孩子,钥匙从来不在别人身上。”
他俯身,指尖在青砖上轻轻一点。砖缝里,一株嫩绿草芽破土而出,在月光下舒展叶片,叶脉间隐隐流动着淡金色光晕。
“真正的钥匙,是这里。”闲涂山指向镜辞心口,“你愿为他燃尽寿元,他愿为你坠入心魔——这双向奔赴的执念,才是打开一切秘境的‘养心’之钥。”
镜辞低头,看着自己心口。那里衣料之下,似乎真有一点温热,正轻轻搏动。
像一颗,刚刚苏醒的星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