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波斯帝国的使者又把手下的那些护卫一分为二,一部分负责秘密调查希腊公国王...
柳明志闻言,端坐于紫檀木圈椅之上,左手轻抚膝头一柄乌木嵌银的折扇,右手则搁在扶手上,指尖不疾不徐地叩了两下,眉宇间浮起一丝极淡却极深的笑意,既非全然纵容,亦非刻意压制,倒像是看着一只初试羽翼、偏又伶俐得恰到好处的小雀儿,在檐角振翅时抖落几片金光。
他未答小可爱那句“本姑娘我怎么就长得那么漂亮了”,只将目光从女儿娇艳如朝霞映雪的面庞上缓缓移开,落在克里伊可捧于掌心、尚未合拢的那方梳妆镜上——镜面澄澈如秋水,边缘雕着细密缠枝莲纹,背面嵌一枚鸽卵大小的蓝宝石,幽光内敛,却不掩其贵重。镜匣一角,还隐约露出半截金线绣就的云纹暗记:那是大龙工部尚器监御造局的秘印,寻常商贾绝难染指,更遑论私铸仿冒。
他心中微动,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了一牵。
这镜子,不是雷俊带来的。
是今晨卯时三刻,由尚器监少监亲率六名匠官、八名侍卫,携密旨自京师快马加鞭送抵大食王城驿馆的。镜匣封漆完好,印鉴无损,连匣底暗格中所藏的三枚备用镜片,皆以鲛绡包裹,置于特制楠木托盘之内,托盘夹层中另附一纸薄笺,墨迹未干,字字如刀:“陛下口谕:此镜为长公主殿下千秋所备之仪,非赠非售,唯供观瞻;若殿下钟意,可择吉日,由尚器监遣匠入宫,依尺寸重铸一式三副,分置东宫、坤宁宫、含元殿侧殿。”
柳明志当时阅罢,只淡淡道了句:“知道了。让尚器监的人,不必等回旨,即刻返程。”
他没说准,也没说不准。
可那张薄笺,早已无声胜有声。
小可爱尚不知此节,犹自笑靥盈盈,眼波流转如春水初生,樱唇微翘,带着三分得意、三分娇憨、还有四分毫不掩饰的欢喜,仿佛她方才夸的并非自己,而是整座大龙江山最精粹的一缕灵气,恰好凝于她眉心一点朱砂。
克里伊可见状,悄悄抬袖掩唇,眸中笑意温软如蜜糖融雪。她与小可爱相识不过半月,却早已看出这位大龙长公主骨子里的通透与清醒——她能一眼看穿雷俊言语中的恭谨之下藏着几分试探,也能在柳明志一个眼神飘来时,立时收住玩笑,垂眸敛衽,行礼如仪。可偏偏,当她真正卸下身份桎梏,只做柳落月时,那股子鲜活跳脱的劲儿,又似初春解冻的冰河,哗啦一声,清冽见底,撞得人心里发软。
雷俊则一直站在窗边,手按腰间一柄不起眼的鲨鱼皮鞘短刀,目光看似投向窗外熙攘市井,实则余光始终未曾离开小可爱半寸。他肩背挺直,站姿如松,可唯有他自己清楚,袖中右手拇指正一遍遍摩挲着一枚铜钱大小的青铜虎符——那是三年前柳明志亲手交予他的信物,上镌“忠勇”二字,背面隐刻一行蝇头小楷:“持此符者,过州府如履平地,调仓廪若取囊中。”
他今日来,并非只为献宝。
亦非只为试探。
他是来递话的。
话不多,仅一句——“玻璃生意,朝廷若不许民贩,臣愿自领‘琉璃司’,专营天下镜、灯、器皿三类,岁缴国库三十万金,另捐十万石米粮入边军仓廪,十年为期。”
此言若出,便是将整个雷氏商帮近二十年积攒的信誉、人脉、船队、码头、冶炼坊、烧窑场,尽数押在大龙朝廷这张赌桌上。赢,则雷家自此由商入仕,虽无官身,却掌实权;输……则满盘皆覆,再无翻身之日。
可他不能现在说。
因为小可爱还在笑。
因为柳明志尚未开口。
因为此刻殿中流淌的,是一段属于父女之间、无需设防的暖光。
雷俊喉结微动,终于缓缓垂下眼睫,将那枚虎符悄然收入贴身内袋。
柳明志这时才缓缓启唇,声音不高,却如古钟轻叩,字字沉实:“月儿,你方才说,此女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见?”
小可爱眨眨眼,脆生生应道:“对呀!好爹爹莫非不信?您不信,问问伊可妹妹,问问雷叔父!他们两个可是亲眼所见,亲口所赞呢!”
克里伊可笑着点头,雷俊也颔首,神色郑重。
柳明志却忽而一笑,竟将手中折扇“啪”地合拢,用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左胸:“那你可知道,爹爹我每日晨起,照的可是哪一面镜子?”
小可爱一怔,随即失笑:“好爹爹您又逗月儿!您堂堂天子,宫中铜镜、银镜、水银镜、琉璃镜,何止千面?怎会只照一面?”
“非也。”柳明志摇头,目光忽然变得极远,仿佛穿透了殿宇飞檐,直落向千里之外的京师皇宫,“爹爹我每日所照,唯有一面——那面挂在含元殿东暖阁屏风之后、高七尺、宽三尺、背面雕着九条金龙的铜镜。”
小可爱奇道:“那面镜子?月儿记得,那是太祖皇帝登基大典前,命尚器监耗时三年所铸,镜面磨得比冰面还平,照人纤毫毕现,连鬓角一根白发都逃不过去。可……它不是早被收进内库,列为御用重器,轻易不得挪动么?”
“不错。”柳明志颔首,“可爹爹每月初一、十五,必亲赴含元殿东暖阁,命尚器监匠官开启镜匣,拂尘净面,再亲自执巾,擦拭镜面三遍。”
小可爱愈发不解:“为何?”
柳明志沉默片刻,目光缓缓扫过女儿明媚的脸、克里伊可温婉的眼、雷俊沉毅的侧影,最后落回小可爱身上,声音低缓如风过松林:“因为那面镜子,照不出朕的龙袍有多华美,照不出朕的冠冕有多尊贵,照不出朕坐在那把椅子上时,有多么像一个真正的帝王。”
“它只照得出——”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折扇上一道极细的裂痕,那是十年前北境雪崩时,他在巡边途中坠崖,被一块突石划破袖口,刮裂扇骨留下的旧痕。
“——照得出朕眼角的皱纹,照得出朕鬓角新添的霜色,照得出朕批阅奏章至寅时,眼底那一片青黑,照得出朕独自站在含元殿最高处时,背后空荡荡的寒风。”
小可爱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水汪汪的眸子里泛起一层极薄的雾气。
克里伊可悄然伸手,握住了她搭在膝头的一只手。
雷俊则垂下了头,盯着自己靴尖上一点微不可察的泥痕。
柳明志却笑了,笑容温和,甚至带着点少年人般的狡黠:“所以啊,月儿,爹爹我照那面镜子,并非为了自怜,而是为了记住——记住自己是谁,记住自己从哪里来,记住自己肩上扛着的,从来都不是什么金玉冠冕,而是一方十万里山河,是数万万双眼睛,是昨夜刚递进宫来的、河北道灾民易子而食的血书,是辽东将士在冰原上冻掉三根手指后,仍咬牙写下‘死战不退’的布帛。”
他微微倾身,目光如温润玉石,轻轻裹住女儿略显怔忪的脸:“你戴这顶王冠,美得惊心动魄,爹爹看了,打心眼里欢喜。可爹爹更欢喜的,是你方才说‘不能让雷叔父出钱买下’时,眼里的那点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