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帮我拖住白渊泽三息。”许源说。
陆青玄没问为什么。他短刀彻底出鞘,刀身锈迹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暗金纹路:“三息之后若你没死,我替你收尸。”
许源点头,转身奔向战场。
他跑得并不快,甚至刻意放慢脚步。每一步落下,脚下青岩都浮起蛛网状裂痕,裂痕中渗出细如发丝的黑色雾气。那些雾气钻入倒地侍卫的伤口,钻入灰雾人脸的鼻腔,钻入白渊泽指尖旋转的符文间隙……它们在传递同一个信息:
“监督者说——你可以杀任何人。”
山腹内,白渊泽忽然停住诵咒。
他猛地扭头,目光穿透百丈岩壁,精准锁定许源后颈——那里,监督者留下的气息正如活物般搏动。
“原来……”白渊泽喃喃,脸上竟浮起一丝近乎悲悯的笑意,“你才是那只真正的饵。”
话音未落,许源已冲入灰雾中心。
他没拔刀,没结印,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准最近一张人脸。
“以通幽之名。”他轻声说。
那人脸笑容骤然凝固。它张开的嘴里,一颗颗牙齿开始脱落,坠地化为黑色晶石。晶石落地即炸,爆开的不是冲击波,而是一帧帧破碎画面:北海冰原上,年轻祁沧海跪在巨兽骸骨前,将一管猩红液体注入自己颈动脉;实验室里,左灵静躺在玻璃舱中,腹部高高隆起,舱壁倒映出祁沧海颤抖的手;还有……还有许源十岁生日那天,祁沧海蹲在他面前,用指甲在他掌心划出一道血线,血线蜿蜒成今日掌纹——
“这是你的命契。”祁沧海当时笑着说,“爹给你最好的东西。”
雾气剧烈翻腾。所有面孔同时转向许源,嘴唇开合速度越来越快,最终合成一句整齐的嘶吼:
“归墟——开——!”
许源却在此时闭上了眼。
他听见了。不是耳朵听见,而是血脉深处传来一声悠长鲸鸣。那声音来自左灵静,来自北海遗迹,来自监督者种在他骨髓里的时隙之种……也来自他真正父亲留在地球的那枚旧手机里,最后一段未发送的语音。
——“小源,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身体里流的血比仇人的血更脏……”
许源猛然睁眼。
右眼瞳孔已彻底化为幽暗漩涡,左眼却亮得惊人,仿佛有星辰在燃烧。
他摊开的五指缓缓收拢,握成拳。
“那就烧干净。”
拳风未至,灰雾已如沸水般翻滚退散。那张最近的人脸发出凄厉尖啸,整张面皮寸寸剥落,露出底下蠕动的、布满复眼的虫豸躯体——正是旧神意象中最常见的“归墟幼虫”。
许源一拳轰在虫豸额心。
没有血肉横飞。只有一声清越钟鸣,响彻云霄。
所有灰雾瞬间凝固,继而如琉璃般寸寸龟裂。裂缝中透出刺目白光,光里浮现出无数透明丝线——那是维系胎骨山与北海遗迹的“脐带”。许源的拳头正击在其中一根主线上,裂缝沿着丝线疯狂蔓延,直指山腹深处。
白渊泽脸色剧变,双手猛地插入自己胸膛,硬生生拽出一条血淋淋的发光丝线——那是他与胎骨山的共生脐带。他竟要亲手斩断它!
“来不及了。”许源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白渊泽霍然转身。
许源就站在他三步之外,右拳尚未收回,拳面沾着点点荧光。他左手里,捏着半块焦黑木牌,木牌背面,归墟契符文正与远处崩裂的丝线同步明灭。
“你算漏了一件事。”许源将木牌凑近唇边,轻轻一吹。
木牌无声化为飞灰。
与此同时,所有脐带丝线齐齐崩断!
轰——!!!
整座胎骨山从内部炸开,却不见烟火,只见无数苍白手臂破山而出,每只手掌都托着一枚悬浮的青铜铃铛。铃铛无舌,却自发震颤,发出亿万次叠加强音:
“归墟……归墟……归墟……”
声音所及之处,空间如薄冰般片片剥落。陆青玄被音波掀飞十丈,撞断三棵古松才停下,抬头时只见许源立于漫天飘落的青铜铃铛之间,黑发狂舞,衣袍猎猎。他右眼幽暗,左眼灼灼,嘴角噙着一丝近乎温柔的弧度。
而白渊泽,正单膝跪在崩塌的山巅,胸口那截断脐带如活蛇般疯狂抽搐,带出大股大股银灰色血液。他抬头看向许源,眼神复杂难言,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好儿子……你比你爹狠。”
许源没回答。
他抬起手,指向山下——那里,皇家战阵已列阵完毕,千柄长戟直指苍穹,戟尖寒光连成一片星河。
监督者给他的选择从来不是效忠谁。
而是成为规则本身。
许源缓缓收拢五指。
漫天青铜铃铛同时转向,铃口齐齐对准白渊泽。
叮——
第一声铃响,白渊泽左眼爆裂。
叮——
第二声铃响,他右腿膝盖反向折断。
叮——
第三声铃响,他喉结处浮现出细密裂痕,裂痕中钻出数条米粒大小的白色虫豸,振翅欲飞。
许源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铃声:
“爸,你教我的第一课,是不要相信任何血脉。”
白渊泽浑身一震。
“第二课,是永远把刀架在恩人的脖子上。”许源往前踏出一步,脚下虚空浮现层层涟漪,“第三课……”
他停顿片刻,右眼幽暗漩涡骤然扩大,吞噬了左眼所有光芒。
“是当你发现,自己才是被养大的那颗瘤……”
“就该亲手剜掉。”
最后一声铃响,如惊雷炸开。
白渊泽仰天喷出一口银灰色血液,血雾中,无数白色虫豸振翅升空,组成一幅巨大图腾——那图腾,赫然是九幽府最古老徽记的逆向纹样。
许源静静看着。
直到所有虫豸消散,直到山风卷走最后一丝血腥,直到远处传来陆青玄嘶哑的呼喊:“许源!皇室诏令到了!”
他才慢慢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靴底踩过碎石,发出细微脆响。
没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正微微颤抖。掌心,三道新鲜血痕正缓慢愈合,血痕走向,与当年祁沧海刻在他掌心的命契,分毫不差。
而山腹废墟深处,一只染血的手从瓦砾中伸出,五指痉挛着抓挠地面,指甲缝里嵌着半片青铜铃铛的残片。残片背面,用极细的刻痕写着两行小字:
“归墟非门,乃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