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一阵极轻的“咯咯”声响起。
许源侧身。
一只苍白的小手,从他右侧墙壁的壁纸下探出,五指如钩,指甲乌黑尖利,直插他太阳穴!那手的腕部,赫然缠绕着半截褪色的红领巾。
是陆依依宿舍隔壁,那个总在深夜哭闹、被家长说“只是做噩梦”的八岁女孩。
许源没有闪避。他伸出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在那小手的手背上。
“嘘。”
指尖触碰的瞬间,女孩手腕上缠绕的红领巾猛地绷紧,随即寸寸断裂,化为灰烬。她整条手臂,连同半边肩膀,无声无息地蒸发,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那截断裂的领巾灰烬,缓缓飘落,被沙漏底部吹来的微风卷走。
许源收回手,继续前行。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一粒灰尘。
“原来如此……”他眼中幽蓝火苗跳动,“墟门的‘清理’,不是杀人,而是‘抹除’。抹除一切可能干扰‘王冠’降临的‘变量’。那个女孩,是万物归一会埋下的‘眼’,是他们用来监视我的‘楔子’。现在,被墟门拔掉了。”
沙漏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金尘弥漫,视野渐次模糊。许源感到脚下台阶变得柔软、温热,仿佛踩在某种巨大生物的皮肤之上。他低头,只见自己鞋底正印着一个浅浅的、不断搏动的红色印记——形如心脏,又似一枚未开封的朱砂印。
“城门的力量……已经开始渗透了吗?”他低语。
就在此时,沙漏中心,那片翻涌的暗金沙粒骤然向内坍缩!一个身影,由虚转实,踏着凝固的沙流,缓缓走出。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许源瞬间汗毛倒竖。
因为这张脸,他见过。
在监督者第一次现身时,对方曾用幻术投影过一张照片——那是四十年前,一位横跨政商两界、最终在一场离奇空难中失踪的传奇人物。照片上的男人,与眼前西装革履者,分毫不差。
“许先生。”西装男开口,声音温和,带着老派绅士特有的腔调,“我是墟门驻人间界第十三席——‘守印人’。奉命前来,为您护持这段晋升之路。”
他微微欠身,右手抚胸,左手摊开,掌心托着一枚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的印章。印章底部,三个古篆幽光流转:**镇·世·印**。
“您无需言语,也无需感谢。”守印人微笑道,“因为接下来,您要面对的,不是敌人。”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第一次有了温度,那是一种近乎悲悯的、看着将要踏入神坛的凡人的温度。
“——您要面对的,是您自己。”
话音落,守印人双手捧印,高举过顶。那枚黑印骤然爆发出吞噬一切光线的绝对黑暗!黑暗并未扩散,而是向内疯狂坍缩,最终凝聚成一颗比针尖更小、却重逾星辰的奇点。
奇点悬停于许源眉心之前,一寸。
许源感到自己的灵魂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攫住,正被硬生生拖向那一点。他看见自己过往二十年的记忆碎片,如走马灯般在奇点表面疯狂掠过:童年被遗弃在福利院门口的雨夜;第一次觉醒“剥皮”能力时,亲手撕下仇人面皮的滚烫触感;在四幽府刑堂受审时,祁沧海坐在高台之上,指尖敲击扶手的笃笃声;还有……还有赵阿飞煮面时,锅里升腾的那缕最寻常的白色水汽。
所有画面,都在奇点表面,被压缩、被折叠、被淬炼,最终熔铸成一枚晶莹剔透的……琥珀色泪滴。
泪滴悬浮于奇点中心,内里封存着许源一生所有的痛苦、愤怒、犹疑、渴望,以及……那一点始终未曾熄灭的、对“正常”二字卑微的向往。
“王冠之路的第一课。”守印人声音低沉,“摘下您的面具。不是皮囊之面,而是您为自己铸造了二十年的……心之甲胄。”
奇点嗡鸣。
那枚琥珀泪滴,缓缓飘向许源。
他只需伸手,接住它。
接住,便意味着承认;承认,便意味着放弃。放弃所有伪装,放弃所有借口,放弃“我是被迫的”、“我是无辜的”、“我只是想活下去”……所有用以麻痹自己的糖衣。从此往后,他不再是那个在夹缝中求生的少年,而是坦荡拥抱权欲、甘愿背负罪孽、亲手将王座基石浇灌成血色的——新王。
许源伸出手。
指尖距离泪滴,仅剩半寸。
就在这一刹那——
“许源!!!”
一声嘶哑的、饱含血沫的呼喊,穿透层层叠叠的空间壁垒,狠狠撞进他的识海!
是张鹏程的声音!
许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那枚琥珀泪滴,也在同一瞬,表面裂开一道细微的蛛网纹。
守印人镜片后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奇点发出一声濒死般的尖啸,光芒急剧明灭!
许源猛地抬头,望向声音来处——那并非来自大厦内部,而是来自……窗外,来自江北市上空,那片被万物归一会仪式强行撕开的、正在疯狂旋转的紫灰色漩涡!
漩涡中心,一个身影正被无数猩红锁链缠绕、拖拽,浑身浴血,却依旧昂着头,朝着天阙大厦的方向,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嘶吼:
“别信他们!!!那王冠……是旧神的饵!!!”
是许承安。
他不知何时挣脱了祁沧海的束缚,以燃烧自身本源为代价,强行撕开一道缝隙,只为向许源传递这最后一句警告。
而就在这警告抵达的同一秒,许源指尖那枚即将破碎的琥珀泪滴,内部最幽暗的角落,一点微弱却无比真实的、属于“许承安”的记忆碎片,骤然亮起——
那是十年前,许源还是个懵懂少年时,许承安将他抱在膝上,用枯瘦的手指,一笔一划,在他掌心写下两个字:
**归墟**。
笔画歪斜,却力透纸背。
许源的指尖,终于,停在了半空。
沙漏的旋转,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整栋大厦,陷入一片绝对的、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那枚悬浮的泪滴,在奇点的明灭光芒中,无声震颤,裂纹蔓延,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粉碎。
许源缓缓收回手,垂在身侧。他抬起头,看向守印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守印人阁下。”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您说,我要面对的,是我自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方掌中那枚仍在搏动的黑色印章,最终落回守印人镜片之后的